尤其在此刻。
就算她出宮後儘量心平氣和地去消化一個封建帝王的鬥氣狹隘之舉,可一旦四郎這個令她真正心動的男子出現在面前時,她的衝動亦呼嘯而來,特別希望,將那份被權力碾壓所帶來的憤懣,透過愛人溫暖有力的擁抱來化解。
姚歡拉住了曾緯的胸前的衣襟,試圖將頭埋入他充斥著汗氣與藥香的懷中。
曾緯卻驀地一個激靈,望了門外一眼,扶住女子的肩膀。
“歡兒,你別哭,坐到桌邊,慢慢說。”
姚歡一愣。我沒哭啊,我只是想和你親熱一下。
在一個自己看不上的男子那裡受了委屈,自然想在自己看得上的男子這裡,治癒治癒!
不過,確實,自從那塊破匾掛了上去,即使在午後原本冷清的時段,偶爾也會有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閒人,冒著酷暑站在店面的籬笆外瞻仰。
人們總愛對事不關己的貞節牌坊感興趣,何況那破匾上的字,是大書法家米芾寫的呢!
思及畢竟大白天,此處又儼然成了風景名勝,姚歡於是離曾緯遠了些。
二人相對坐下,曾緯的身形掩在了陰影裡。
姚歡簡略地將宮中所歷說完,曾緯沉默了一陣。
沉默之下,是湧動的火山岩漿。
他覺得自己這些時日來的沮喪,又翻了倍。
父親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果然堂除之議中並未改變主意。
可官家,趙煦,你是天子,父親一個樞密院使,你若反對他的提議,他難道還會像當初裝腔作勢的諫官司馬光那樣,準備一頭碰死在政事堂?
你趙煦一口允了,我這紹聖三年的進士高第,就要去登州吹海風。這也便罷了,沒過幾日,你對歡兒又作出這般促狹之舉。
但曾緯腦子脹了一陣,慢慢轉念細思,卻覺得,天子趙煦,實也談不上多麼刻薄寡恩。
他想明白了,自己的金榜題名淪為同年們所看的笑話,說到底還是因為父親曾布對親生兒子也冷酷無情。
自己的洞房花燭夜就這麼泡了湯,說到底還是因為歡兒太喜歡拋頭露面、炫示自己的幹練。
否則,她當初老老實實地窩在她姨母那個蓬門小院裡,過得一年半載,誰還會記起開封城的芸芸眾生裡頭,有這麼個小娘子?她若不是陸陸續續地牽扯上這諸般事端,官家也不過是當初聽了一耳朵章捷所奏,曾府很快出面平息鬧劇後,堂堂天子怎會與她宮裡宮外地不斷相見?
久積的情緒,終於在如今這般教人窩火以極的境地裡爆發了。
只是曾緯的爆發,並未披著看上去火藥味濃重的外衣。
“歡兒,官家實已算得仁君,你這般逆了龍鱗,倘使漢唐時那些天子,只怕你已沒命了。”
姚歡一時之間,不清楚情郎要表達什麼意思,是更深刻地譏諷天子,還是真的在開解心愛的女子。
唯覺得他的語氣,倒還平靜。
“我把店關了,隨你去登州。”姚歡果決道。
“我再說一遍,我不想去登州。況且,朝廷出面旌表門閭,與你當初自行哭鬧一番抗婚,全然不同。官家此舉,就是將你的身份昭告天下了,登州難道不是大宋治下?”
姚歡噤了聲。
她確定了男子口吻裡的慍怒與埋怨。
曾緯輕嘆一聲,抬眼睨著那塊匾。
“歡兒,你我情深,大不了,無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實,這匾,難道還能如皇城司的探子們那樣,去稟報不成?歡兒,就算你住在府外,我的人和心,既然都是你的,府裡那個不論是誰,你又何必計較。“
姚歡倏地蹙緊了眉頭。
什麼意思?
做外室?
不行!
不能因為自己被權力踐踏了尊嚴,她就能心安理得地仗著俘獲一個男子的心、而去踐踏他將來的妻子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