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更應景,乃是採了將開未開的臘梅花?
以加了鹽的雪水清洗過,一朵朵如美人兒雲鬢上的玉簪花一般。
鹽漬臘梅?
投入新琶客飲子裡?
由著熱氣相激?
梅香嫋嫋,竟然並未被這胡豆飲子的焦香掩蓋了去。
“你們說奇不奇,這胡豆飲子的香氣如此濃烈,卻也容得肉香、乳香、花香並存。”
“這就叫君子豆。世間萬物,有君子之風者眾,老夫的內子也擅烹飪,她就說過,瓜菜裡亦有君子,乃從天竺傳來的苦瓜。哎,姚娘子,你可知為何?”
哎,從古到今有幾分社會地位的中老年男士都一樣,好為人師,喜歡考教別個。
姚歡正給那一桌上完點心,聽這一桌的官兒問,略略一忖,恭敬答道:“可是因為,苦瓜與任何肉菜搭著烹飪,都不會影響它們的滋味,它自己的苦味亦不失。而蔞蒿水芹,便不同,多少會將藥草氣,過給其他食材。”
“正是如此。”
那出題的官員供職御史臺,職業習慣就是喜歡長篇大論地諷諫,不免又發揮起來:“豆有君子豆,菜有君子菜,這人裡頭的君子,不少卻是偽君子。你們看看司馬光,在宣仁太后和元祐舊黨口中,一派孝友忠信、恭儉正直、進退有度、正襟危坐的君子之風,其實呢?”
另一個陰惻惻地一笑,接道:“其實呢,也沒少寫春詞豔曲。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再一個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新琶客,口吻越發促狹道:“綺窗紗幌映朱顏,相逢醉夢間。哎,故司馬相公這番旖旎沉迷,只怕柳三變都自嘆不如。”
最後一個“哧”了一聲:“諸位這番品評,若教偽君子們聽去,彼等自會找個‘君子好色而不淫’的說法,給你們頂回來。”
眾人哄哄著:“還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都是宣仁太后慣的。若要洗淨元祐年間那股腐舊惡臭的偽君子之風,還是應該像章相公所奏那般,令三省、御史臺、各府各寺、樞密院,清理編纂《元祐臣子奏疏》。”
正說到熱鬧處,只聽宮門方向幾聲鑼響,悶雷般的開啟門禁之音,催著這些官員紛紛起身,掏出褡褳結了帳。
他們再整一整帽翅,步出門外,尋了自己的燈籠,由家僕伺候著上馬,往宮門方向行去。
店內的世界頓時安靜了。
姚歡歇在牆角長凳上,看小玥兒麻利地收拾著盤盞。
晨曦微明,樓上傳來李師師的琴聲。曲不離口、弦不離手,她們吃音樂飯的,每日雞鳴即起練琴。
泠泠七絃上,靜聽松風寒。
寧和淡遠的琴聲,卻無法令姚歡的心真正平靜下來。
這些在朝堂歷練多年、至少應有幾分城府的政客們,如今竟會無所顧忌地在市肆裡公開編排宣仁太后,對已故宰相指名道姓地挖苦,談及元祐臣子們更是顯了惡狠狠的戾意,可見章惇、張商英等新黨,在朝中的氣焰越發如日中天。
而這些馬前卒們,似乎渾然不覺編纂臣子以往的奏疏是一種掀起“文獄”的浩劫,更不顧新黨如此的“報復”,會給本已不算清明的朝政帶來雪上加霜的危害。
政治鬥爭,果然是泯滅人性的。
偏偏她,不久前知曉了一件或許更為泯滅人性的秘密。
冬日裡忙碌的生意,並未令姚歡放下一種難受憋悶、繼而茫然得情緒。
而很快,一對夫妻的來訪,更刺激了姚歡心底的震驚。
臘月八日,朝廷又放假了。
沒做到卯時的早朝生意,接了些午市的零點散單後,流水客漸漸稀疏了。
姚歡不敢暢享清閒,趁著午後陽光煦暖,將最後小半袋咖啡生豆搬出來,又拎了爐子到院中,架上蘇頌給的改良版鐵桶,準備烘咖啡豆。
剛要開工,院外大街上忽地人馬喧鬧起來。
看著與軍巡鋪的禁軍服色完全不同的一夥軍士,嘩啦啦地就湧過來,守住了竹林街的這一段路面,並且呼喝著行人迴避。
姚歡納悶地起身,還不及走出去看熱鬧,一輛從沒見過的金頂朱漆的大馬車,已停在了小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