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奕後悔了。
戰場上免不了受傷,一場戰下來,顧天瀾身上沒有一個完整的地方。她雖為將軍,但是不可能隨身帶軍醫,所以受了傷都是自己包紮一番。長年累月下來,顧天瀾包紮和用傷藥的水平,和軍醫差不多了。
顧天瀾趕著馬車一路向南,一路上替雲曜包紮換藥。雲曜的傷口並未繼續惡化,只是他傷的深,一直在昏迷狀態。
顧天瀾看著躺在馬車裡的青年,頭髮散亂,鬍子拉渣,已經沒有了三年的少年氣。雲曜是真的變了,許多事都變了。
“阿瀾姐姐……”雲曜乾涸的嘴唇動了動,低低地呼喚著一個名字。
顧天瀾連忙握住了他的手。
雲曜皺著的眉頭漸漸鬆了開來,朝著顧天瀾靠近了一些,像是渴求溫暖的幼獸一般。
往南的路很長,顧天瀾將自己仇人的名單刻在了心裡,一遍一遍梳理著報仇的方式。
李鄴謹,顧天晴。
她的報仇並非要他們死,而是要他們失去最珍貴的東西,生生世世活在悔恨裡。
雲曜的身體漸漸好轉,他仍然虛弱,卻能睜開眼睛,當看到顧天瀾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一個單純的笑,竟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顧天瀾彷彿看到了那個靦腆的弟弟。
十天後,顧天瀾趕著馬車終於入瞭望月。
這裡是望月的邊地蓉城,顧天瀾呆了五年的地方。她父親在世的時候便駐守在此地,常年與朔雲交戰。這裡也是顧天瀾和厲寧初見的地方,在這裡她情竇初開,那情愛之花卻也開得短暫,迅速凋謝了。
這裡熟悉而陌生,依舊是那座城,但是她熟悉的人,熟悉的顧家軍,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
隨著雲曜率領的虎狼軍歸順公孫奕後,整個望月再無顧家軍。
這裡也無昔日的繁華。
顧家軍在的時候,這裡是邊地,也是與其他國家交易的場所,有許多來自朔雲、突厥的商人,街市長十里,都是密密麻麻的人。而今,那些街道早就消失不見,百姓們大多關門閉戶,一派荒涼。
顧天瀾駕著馬車在這城中行了半日都未曾遇到一家客棧,又敲了幾家農家的門,許多連門都不開,開門的聽她說明了來意又連忙關上了門。顧天瀾一戶一戶地敲門,最後還是一戶老夫婦收留了他們。
老夫婦有個兒子,娶了媳婦住在隔壁。
顧天瀾扶著雲曜住進了其中一間屋子,農家的院子簡陋,但是卻比馬車好了許多。
“這俊俏小哥怎傷的這麼重?可是遇著土匪了?”老婦人問道。
“沒有,途經山林,遇上虎豹了。”顧天瀾道,“大娘,這城中怎無客棧?”
“客棧?誰還敢開客棧啊。這裡土匪強盜出沒,開客棧不就擺明告訴土匪自己有錢,讓土匪上門來搶嗎?”
“土匪這般猖獗,朝廷不管嗎?”
“唉,這裡是邊城,朝廷早就管不過來了。若是顧將軍還在的時候就好了。那時風氣多好,百姓們都是夜不閉戶的。土匪敢踏進這裡一步,早就被顧家軍殺了。”老婦人感嘆了一句,搖了搖頭道。
老婦人說完,便走了出去,出去前還將門帶上了。
她剛出門,一個年約三旬的黑臉漢子便走了過來,與那老婦人爭吵了起來。
顧天瀾在門口處聽了一會兒,便聽出那黑臉漢子便是老婦人的兒子。
“娘,你又撿個不明來歷的人,好人也就罷了,要是撿了個壞人怎麼辦?”
“我瞧著那姑娘面善,她與她那弟弟,都該是好人家的孩子。”
“上次你撿了個你還不是這樣說的,結果那人偷了家裡的東西跑了,家裡兩個月揭不開鍋。娘,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後還是不要亂收留人了。”黑臉漢子氣呼呼道,“做個好事,沒什麼回報也就罷了,最後還被人坑一把。”
老婦人黑著臉不再說話。
“娘,兒子也不是故意要說這些重話的,只是這世道不一樣了。您還整日唸叨什麼‘顧將軍’,如今不止顧老將軍,就連顧小將軍都化作塵土了,這世上再也沒有‘顧將軍’,如今都講究明哲保身。畢竟,咱們的日子還得往下過。”黑臉漢子苦口婆心道。
老婦人也知道兒子說得有道理,只得妥協道:“這是最後一次了,這世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顧天瀾在房間裡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臉上掛著一個淡淡的笑。
無論李鄴謹怎樣抹滅一切,這裡始終有人記得顧家軍。顧將軍早已刻入了許多人的心裡。
顧天瀾的笑很快蒙上了一層陰影。
當年顧家拼命守護的地方,今日竟落得這樣的境地,成為了土匪強盜的遊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