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來迎接的大宮女抬頭向外看去,輕而略帶急促的腳步聲就在殿外響起,那位膽大包天的三公主殿下,已在眾宮女的簇擁下快步走進。
林郗在這位公主殿下剛踏進殿中時就已單膝跪下,但也藉由輕微一瞥,看清了這位公主殿下此刻的模樣。
少女一身半舊不新的月衫棉裙,裙角幾枝精美的鳳凰花攀著裙角生長,她髮髻微亂,只不過點綴了幾支不甚華麗的珠釵,碎髮被雨淋溼,貼在她尚且稚嫩的面容上,還有更多的水珠從她裙角滴下,很快就打溼殿中的一角地毯。
宮女們簇擁在她身邊,替她擦發,捧上熱茶,井然有序絲毫不亂。
少女面色沉靜,目光和順,脊背挺直猶如最挺拔的青松,周身裝束簡單至極,甚至比不上他曾見過的那位年紀尚小的六公主殿下衣束的半分華麗,雖然簡單,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質從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這位常年被忽視的帝皇長女,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成長為如今這番讓人眼前一亮的模樣。
林郗拋開多餘思緒,叩首:“參見三公主殿下。”
這位殿下快步行來,雙手虛扶將他扶起,並說:“林太醫不必多禮。您雨夜來為昭儀診病,實屬辛苦,該是我謝您才是,”她側頭說,“桃夭。”
殿下身旁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宮女應了一聲:“諾。”便上前來向他手中塞了個小小的錦袋,分量卻很重。
林郗連連拒絕,但這位年方十歲的殿下卻說:“林太醫請不要推辭,這都是清平的微薄心意,算不上什麼。昭儀如何了?”
他心緒微轉,方含笑收下:“娘娘的燒已經退了大半,但之後的調養不可忽視,臣這就開服藥,每日三次,取頭煎服下,恕可望好。對了,殿下,不知您以燒酒拭身降溫的法子是何人所教?實屬高明。”也不怪他要問這一句,只因當今世道,道不輕傳,何況這皇宮裡的太醫,哪個肯把這些賴以生存的本領教給別人呢。
三公主殿下道:“自然是看書得來,瓊玉樓的書,包羅永珍無奇不有,看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是了,林郗想,顧氏家族的藏書閣瓊玉樓,可是號稱藏盡天下奇書。
殿下走到床榻邊,沒有揭開帷幔,只是略略看了一眼,林郗餘光瞥見,這位小殿下,明顯鬆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她的眼中折射著些許微光。
終究只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孩,若是放在尋常人家,不知該是怎樣的天真爛漫,可惜這深宮,最是吃人。
林郗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該多言。
顧清平抬手狀似無意地抹了抹臉頰上的雨珠,便側過頭來,對著林郗說:“今夜雨勢甚大,上陽宮又極為偏僻,我遣人,送林太醫回皇后娘娘的宮中吧,娘娘那兒也離不開人。”
很顯然,這位夜攔聖駕的公主已經知道是誰遣了他來,還早就知道來的是哪位太醫。
“如此,臣先謝過殿下了。”林郗說完,就有宮女見機地擺好筆墨紙硯,雖然都不是些上好的東西,甚至比不上程後宮中的物件,但卻沒有時下流行的桃花痕和所謂的迷迭香,因此看起來十分清雅。
林郗思考了一會兒,提筆開始書寫藥方,他的字迥勁有力,金鉤鐵劃,筆鋒銳利,顧清平一見,便知此人絕非面上所表現出的那般軟弱,想來也是所圖不小。
她驀地加上一句:“昭儀生性嗜甜,不喜苦味,林太醫酌情可否添些去苦味的藥?”
林郗筆下一頓,他從善如流答到:“殿下,當然可以。”
殿外的雨聲小了許多,有風掀起殿外紗幔吹拂進來,顧清平打了個冷顫,卻不肯離開昭儀的床榻半步,也不願去換衣,只盯著他把藥方寫完,那名換作桃夭的宮女就捧來了件雜色的斗篷,身後的宮女們端茶的端茶,燒手爐的燒手爐,無微不至。
林郗見此,不由得對這位三公主更加高看幾分,深宮之內,無寵即為低賤,況且那位許昭儀出身低微,若無靠山,便是宮女侍從都可輕易欺辱,而這上陽宮的宮女卻並無怨懟,反而溫和安穩,侍女如此,更顯主人性格。
難怪那位淑妃娘娘要將她推上龍床了。
他斂眉從隨身攜帶的藥箱裡取出個瓷瓶,交給桃夭:“這裡面是驅寒的丸藥,殿下淋了雨,難免會受些風寒,臨睡前就薑湯服下,明日就不會著涼了。”
桃夭驚訝地接過,說:“奴代殿下謝過太醫大人了。”
他揮筆而就,一張藥方新鮮出爐,顧清平親自帶人去取藥,便指了兩個宮女送他回甘露殿,他在秋雨濛濛中回首看見上陽宮的微黃燈光,在雨中亦如明珠一般,初時暗淡,久經時光洗去塵霧,就恰如這宮殿的主人一般,頑強不息。
他無端笑了笑,有些無奈地想自己為什麼要關注一個公主,這深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公主了,更何況是不得寵的那種。
只是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把那瓶藥,送給這位三殿下。
……
顧清平神色疲倦,卻還是盯著藥罐,不敢分神,桃夭勸她換了溼衣:
“殿下要是不換,著了涼,娘娘醒了又要生氣,殿下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娘娘想想才是。”
還把林郗送的那瓶藥呈給她看:“這位林太醫,心可真好,還送殿下驅寒的藥丸。殿下,要用嗎?”
顧清平笑了一聲:“我聽聞他是新晉太醫,卻又不是長輩林蔭,能到這宮裡來做太醫,還去了皇后娘娘宮裡為她安胎,可見此人醫術高明,手段也不小,”她的目光落在瓷瓶上,“不過,這也是個人情,人家願給,我們收下就是了,日後如能相幫,就幫一下罷。”
林郗不知道,這位初次見面的三殿下,已經把他裡裡外外都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