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市郊,群山的峰頂。
海風夾帶著暮色,將拉斯特的衣襬吹拂得獵獵作響。
少年與少女便這樣坐在山崖上,下方便是被霞光染紅的大海。
拉斯特在說,而海倫便在他的身旁安靜地聽著。
“據我所知,大部分人之所以會加入守岸人,其實並不是因為那些看似偉光正的理由。”
“為了尋求庇護、為了獲得更優渥的生活、為了成為超凡者而高人一等……絕大部分守岸人最初所抱持的,也不過是這樣自私的想法而已。”
“只是,在戰鬥,犧牲與死亡中,他們會慢慢轉變想法,最終蛻變為合格的守岸人。”
“這便是大部分守岸人的成長曆程。”
拉斯特的話語在海風中迴盪:“但是,我與他們不同。”
“最初,是因為目睹了在廢墟中將我救出女人的笑容……”
“因為那道笑容是那樣幸福,讓我在心中不自覺萌生了憧憬與嚮往。”
“但是,真正讓我成為守岸人的,卻是後來的經歷。”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海倫,那張認真聆聽的俏臉沐浴在橘紅色的霞光中。
“正如你自出生起,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座王城中央的宮殿,在其中度過了一成不變的數百年時光一樣。”
“其實,我也有過與你相似的經歷……我被困在了一座港口城市中足足三百年,不論如何掙扎,都永遠無法逃離那永無止境的同一日。”
“於是,在凝滯的,永遠無法前進的時光中——世界對我失去了實感,我開始不明白活著的意義,將那座城市中的每一個人都當做NPC而非活生生的人……開始肆意地發洩慾望,尋求刺激。”
“慢慢的,我的記憶變得殘缺,對自我的認知也隨之逐步崩壞……即便偶爾還能回想起過往的回憶,但我卻難以分辨那究竟是真實經歷的過去,還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覺。”
“我開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出生在邊境小鎮迦南,度過了正常的童年,卻因為某次意外來到了深藍港;還是我從一開始就是深藍港中的一員,而那段關於迦南的回憶不過是我臆想出來的虛構經歷;再或者乾脆深藍港只是一個超高擬真度的虛擬遊戲,而我自己則只是其中一段不知為何有了自我意識的錯亂程式。”
“在那樣的狀態下,我回憶裡對守岸人的憧憬也開始不斷變質。”
“就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將那份憧憬當作了一種證明……只要我還記得那道笑容,還能感受到心中對於「成為守岸人」的嚮往與悸動,那麼名為「拉斯特」的自我便仍然存在,那是我沒有放棄的證據,未曾放棄自己的證明。”
拉斯特看著海平面上的那輪落日:“這便是,我和守岸人的全部故事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袒露自己在深藍港時的心境,即便是當初與希爾緹娜交談時,拉斯特未曾有如此坦誠過。
因為,旁人是無法理解人生被靜止在同一天數百年的感受的。
無論再如何想象,再怎麼努力地去代入共情,但那畢竟只是假想而已……未曾有過相同的經歷,他們便終歸無法與拉斯特感同身受。
可海倫不同。
單調的時光,停滯了數百年的人生……這位冥界女王也曾親身經歷過。
所以海倫明白,對彼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記憶不斷流逝,自我認知也逐漸殘缺的拉斯特而言……他為了抓住那根救命稻草,究竟會有多麼的瘋狂,多麼的歇斯底里。
正如她自己,在過去的人生中,一直都將那些母親遺留下來,早已經破舊的童話書視為珍寶一般。
這是被囚禁於牢籠之中的囚徒,數百年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是他們生活的意義,也是仍活著的證明。
回憶被時光沖刷,自我也逐漸消磨……數百年過去,除了那道不能遺忘的執念以外,時間的囚徒們不論是軀殼還是心靈都早已經空無一物。
「真幸運。」
白皙纖細的指尖在半空中舞動,冰藍色的文字被書寫而出。
拉斯特看著那行娟秀的字跡:“什麼真幸運?”
「因為,不論你的過去再怎麼黯淡無光……但拉斯特你最終還是從那個叫做深藍港的地方逃出來了,不是嗎?」
少女歪了歪頭,柔順的冰藍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垂落。
「實現了兒時的夢想,成為了守岸人的一員也好;組建了自己的小隊,來到了我的城市也罷……」
「這都是拉斯特你在那個囚籠裡,永遠無法體會到的美好事情,值得為此感到慶幸。」
「還有,對我也一樣。」
正在書寫的冰藍字跡微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