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吏部文書後,曹顒並沒在清苑繼續待幾曰,就準備啟程回京。
前年從京城帶來的人中,殲猾的早已打發,剩下的多是老實肯幹之輩。
有幾個想要出仕,由曹顒保舉,任了八品、九品小吏;有心繼續留在總督府的,曹顒便整理了份人事履歷,推薦給唐執玉;決定離開總督府的,曹顒也使人預備了一份銀錢,或者寫了舉薦信,舉薦到其他地方,安排得妥妥當當。
像蔣堅一樣,想要留在曹顒身邊,繼續為幕僚師爺的,曹顒也多留著。
三人智長,一人智短。
況且要去的還是差事最繁瑣的戶部,曹顒可沒有事必躬親,將自己累死累活的覺悟。
隨著品級越升越高,他做官也積攢些經驗來。
小官做事,大官做人。
越是顯位,越需要有識人之明。
如此一番安排,仁至義盡,倒是使得賓主盡歡,總督府中人心惶惶的氣氛,也安定下來。
等到定下啟程曰子,曹顒便於回京前一晚在府中設宴,答謝總督府的屬官同幕僚。
蔣堅到底是學禪多年,堪破名利心後,越發淡定。總督府師爺也好,尚書府幕僚也罷,對他來說,都無太大差別。
在曹府多年,曹顒對他向來優容;來直隸兩年,身為曹顒最倚重的心腹幕僚,下面的孝敬頗豐。即便蔣堅不再為幕,下半輩子花銷也儘夠使。
不過,他並沒有離開曹顒的打算。
不為名利,只為大丈夫立世的那份心。
現下,蔣堅正端著酒盞,代表曹顒,與在座的幕僚、書吏寒暄。
曹顒雖是宴席主人,可他身份在那裡,積威所致。有他在,大家夥兒到底拘謹。因此,酒宴開始後,曹顒團團敬了眾人三盅酒後,便請蔣堅與宋厚陪客代自己陪客,自己先行一步離席。
席上眾人,有的像蔣堅一樣,會以幕為職業,從不名一文,到從幕到主幕到名幕,一步步走下去;有的人則會以幕業為晉身之階,尋找合適時機出仕。
他們雖沒有高貴的門第、優良的出身做倚仗,卻也能憑藉著自己努力,滲入官場,鉤織成大大小小的關係網。
即便曹顒身居顯位,可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用到這些人,多籠絡些,總是好的。
宋厚則笑眯眯地坐在一邊,身邊圍著幾個來敬酒的“徒子徒孫”。
這些人有的走的並不是曹顒的關係,而是後來投奔他來的;有的是到總督府後,拜在宋厚門下的。
“你們這幾個小子,不要以為在總督府待過,就眼高手低。若不能踏踏實實,從州縣做起,永遠也成不了主幕。”宋厚抹著鬍子,告誡道。
幾個中年人尚好,點頭應諾;兩個年輕的,卻是苦了臉,道:“師爺爺,這知縣官下地方,挑師爺越發挑的厲害,只覺得歲數越大越好,哪裡會挑年輕人?”
宋厚橫了他一眼,道:“盡說混賬話,誰不是從年輕人熬過來的?非磷像你們這年歲時,已經於刑名上頗有建樹,譽滿三晉。”
兩個年輕幕僚,聞言訕訕,望向蔣堅的目光就帶了幾分敬佩與羨慕……官邸上房內,另設了一桌,請的是唐執玉、梁傳福、謝天來這幾個與曹顒關係密切的官員。
唐執玉已經委署直隸巡撫,想來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入主總督府;梁傳福與謝天來去年才升任,想要再進一步,還要熬資歷。
武官不在邊疆,只有剿匪能得軍功,直隸偏生又是太平地界,只能慢慢苦熬任期。
梁傳福還好,沉默寡言,為人清冷,一年四季不管什麼時候見他,都是一個表情;謝天來向來活躍的多,現下卻如坐針氈,彆扭的不行。
在他看來,曹顒“無奈”退出直隸,唐執玉“不厚道”地撿了大便宜,這兩人一個“前任”、一個“現任”,不能說翻臉成仇,也當有心結才是。
不想,曹顒面色如常,同唐執玉說起直隸幾件未完的事務;唐執玉亦是坦坦蕩蕩,毫不心虛地相答相詢。
謝天來滿心納罕,一會兒看看曹顒,一會兒看看唐執玉,想要看破兩人的“偽裝”。
卻是什麼也瞧不出來。
他額頭不由冒了冷汗,心裡琢磨著,眼前的或許就是“喜怒不形之於色”。
曹顒見他深情變幻莫測,多看了兩眼。
謝天來舉起酒盅,已是紅了眼圈,擠出兩滴眼淚,道:“實是捨不得大人走,下官失態了,還請大人勿怪!”說著,倒是真生出些許不捨。
他身後雖有莊親王府,到底是鞭長莫及,哪裡上峰的照顧更順心?
這個唐執玉是茅坑裡的石頭,出了名的又臭又硬。這回又是撿了曹顒的便宜,才得了直隸巡撫,不擠兌自己這總督府“舊屬”就不錯,哪裡還敢期盼照拂。
這四十來歲的漢子,說掉眼淚就掉眼淚,即便曉得其中有做戲成分,曹顒多少還是有些感動,舉起杯中酒,與謝天來碰了碰,一口飲盡。
見曹顒動容,謝天來越發來勁,提溜起酒壺,又給曹顒斟滿,用著滿是山西味兒的話吆喝著,又同曹顒吃了兩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