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被貶官之事,曹顒沒有瞞初瑜。初瑜開始還怕丈夫抑鬱,想著該如何寬慰。見曹顒渾然不放在心上,反而唸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就將擔心都藏起來,只是變著法兒地哄丈夫歡心。
雖說曹寅父子有心將曹顒貶官的訊息瞞住李氏,但是駕不住大過年的,親戚往來頻繁,話裡話外無意說起,李氏也曉得了。
知子莫若母。
那些“賣舅求榮”的話,李氏是一句不信的。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丈夫是天,兒女就是她的全部。孃家兄長,反而要靠後,想著兒子平素當差辛苦,李氏私下忍不住同丈夫抱怨。是不是大哥老了糊塗了,要不然怎麼連皇家差事也怠慢起來?若不是受了那邊連累,兒子也不至於被貶官。至於向皇上寫摺子之事,那是在其位行其事,哪兒有什麼錯處?
她雖說擔心,但是怕兒子、媳婦難過,反而人前不顯。因這個緣故,府裡上上小小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都帶著新年的喜氣。
正月裡,來曹家往來應酬的人,就少了不少。原本趨炎附勢湊來的新朋親,也都不見了蹤影。曹寅父子樂得清靜,該拜年拜年,該訪友訪友。
永慶與馬俊兩個,都是曹顒的少年之交,沒有那麼些功利,還是往來如常。
正月十四這曰,馬俊在家裡設宴,請曹顒與永慶小聚。
直至此時,曹顒與永慶才知道一個訊息,馬俊要離京回鄉。
馬俊的伯父已經從告老,從侍郎的位上退下來。他父親纏綿病榻多年,太醫說,怕是就一年半載的事。
馬俊伯父、父親兄弟兩個,都是少小離家,仕途上奔波了半輩子,如今生了落葉歸根的心思,要回原籍台州。
兩房只有馬俊這一個兒子,馬俊亦不願與親長遠離,就辭了官,等過了十五,就要奉親長還鄉。
對於馬俊的決定,曹顒與永慶兩個都甚是意外。
雖說馬俊伯父與父親都致仕,但是他迎娶的兩位妻子,都是官宦人家小姐。雖不能說是高門顯宦,但也都是官宦人家,在仕途上也能幫襯他一把。
“天成兄?”曹顒看著馬俊,不知他為何做這個決定。
要知道,在眾位朋友中,馬俊可是立下志願,“不為良醫,便為良相”。加上他科班出身,當官勤勉,官聲頗佳,就算他伯父致仕,也不會太影響他的前途。
永慶不禁皺眉,道:“好好的,怎麼就想起辭官?就算是為孝順父母,也早當同我與孚若說才是,還瞞著。說什麼十六啟程,今兒已經是十四。”
“善餘兄,孚若,說到底,還是我怯懦,這裡自罰一杯,向二位賠罪。”馬俊端起酒杯,仰頭一口乾了。
“確實是有意瞞著二位,因我實信不著自己個兒,怕二位相勸的話,就捨不得這頂戴。”馬俊撂下酒杯,帶著幾分苦笑說道。
“即是捨不得,為何還辭官?”曹顒的心裡原也有幾分薄怒,見了馬俊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想著他少年時高談闊論的模樣,就怪不起來。
馬俊將帽子摘了,側過頭去,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對曹顒與永慶道:“孚若,善餘,你們瞧瞧,我這頭髮,白了多少。進京不到兩年,什麼正事都沒做,就在熬心血,與人周旋。”
曹顒與永慶見狀,不禁嚇了一跳。
白了一半,髮梢處都染黑了,只有帽子底下能看出來。
“六部司官,這麼艱難?”永慶忍不住,衝著曹顒問道。
“何以至此?”曹顒看著馬俊,心中已經是頗為自責。因想著他有家族餘蔭,加上不是初入仕途,曹顒倒是沒有為這位朋友艹過心。
馬俊自嘲道:“許是讀書讀多了,讀傻了吧!既想著乾點實事,顯擺顯擺自己的能耐;又想著左右逢源,上下討好。卻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越想要弄圓弧,越是艱難。折騰來,折騰去,一事無成。”
“就算不願做京官,也不該就斷了仕途,謀個外放又不是難事。”永慶仍是不贊成馬俊的草率。
馬俊苦笑道:“善餘,小弟沒做過外任麼?小弟算是看清楚了,這年頭,就算是昧著良心,也幹不了什麼事兒,這官還當著有什麼意思?”
“令尊、令伯允了?”曹顒見他態度已經決絕,開口問道。
“嗯。”馬俊點了點頭,道:“伯父之意,離開也好。如今京城不太平,避開這幾年,往後等到太平了,再出仕也不遲。”
到底是熬到京堂位上,有些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