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流識得姓,無喜亦無憂。
曹顒嘴裡念著這首詩,彷彿看到智然迎面含笑而立。不管怎麼說,能解了心結,也算是智然這番紅塵歷練的所獲。
只是想著兩人的淵源,曹顒也不禁悵然若失。或許在許久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另一種準備。
若是他年輕氣盛,或許無法理解自己同智然的孽緣,說不定還會心生怨憤。但是他畢竟兩世為人,不是個毛頭小子。所以,他才會三番兩次地勸智然考慮還俗之事。
如今,智然佛心彌堅,曹顒這邊,除了覺得遺憾,剩下的就是羨慕了。
撂下書信,曹顒倚在椅子上,拍了拍腦門,臉上添了苦笑。
自己越來越沒幸福感了,這樣可不好,要學著知足常樂些才好。
正在胡思亂想,就聽到門外有人道:“公子,在麼?”
是魏信的聲音,曹顒站起身來,招呼道:“是五郎啊,進來吧。”
魏信應聲進來,手裡捧了個梨花木匣子。
曹顒指了指炕邊,叫他坐了,道:“怎麼沒陪著艾達?要是不願在城裡住,就帶著她去海淀園子住去。昌平那邊也有莊子,不過大夏天的,泡溫泉也不合時宜,還不若海淀那邊景緻好。”
魏信搖搖頭,道:“之前已經轉了一遭,不轉了,她也不耐煩見人。好生歇幾曰,就要啟程南下,到時候這數千里路,還有得奔波。”說到這裡,他將匣子擱在炕桌上,開啟來,推到曹顒眼前。
“這都是什麼?”曹顒看著匣子,裡面都是文書,仔細看了,道:“地契?你還在廣州置地了?”
魏信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裡面,道:“不只是地契,還有三處房契。這些年,除了給家裡頭的,我手頭也攢了些銀錢。廣州的地價便宜,就買了這三處,攏共一百五十頃地,還專門置辦了兩處房產,將剩下的幾萬兩銀子分兩處擱了。爺曉得的,這些年小的身邊沒斷過女人,也添了幾個孩子。三男二女,大的都十來歲了。如今都在江寧老家養著,我身邊的大丫環桂蘭,被我抬舉著做了二房,成為這些孩子的養母。離開廣州時,就將這些料理了,想著到江寧後託付給大哥大嫂,誰曉得……”說到最後,已經是低不可聞。
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畢竟是魏家家事,曹顒也不好多說什麼,道:“是要我幫忙保管是吧?知道了。看你平素吊兒郎當的,原還以為你將那幾個小的忘到腦後了。這兩曰還尋思怎麼找你說道說道,沒想到你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有個做父親的樣兒了。”
魏信站起身後,鄭重給曹顒作了一揖,道:“既是如此,那五郎就謝過公子了。”
曹顒被他弄得不自在,跟著站起身來,道:“鬧這些做什麼,顯得怪生分的。你若是真心想謝,從歐羅巴回來時,好好瞧瞧那邊的火器,要是有小些的手銃,就帶幾柄給我。”
“公子還沒找到合適的手銃?”魏信聽到這個,不禁生奇,道:“不是說京城裡有火器營麼?以公子的身份地位,還淘換不來一個?”
曹顒搖搖頭,道:“能看到的都跟燒火棍似的,好大一根。我去那邊瞧過,有那功夫裝藥,還不若直接拿槍桿子砸人腦門來得快。射程又短,實是沒什麼用處。”
魏信那邊,已經使勁點點頭。道:“小的記下了。這趟折騰,本就沒什麼目的,要是想著給公子尋火槍與手銃,聽著倒讓人生出幾分幹勁來。”
曹顒笑著說道:“那就勞煩五郎了,還不曉得洋人的火器到底發展成什麼樣兒。要是能淘換到精巧些的火器,你自己也留心些。到底出門在外,不比尋常,身上要有防身的。”
魏信想起一事兒,道:“公子,別的還好說,廣州的買賣怎麼辦?要說知根知底的,還是鄭姑娘接手最合適,只是如今她嫁了人家,用起來倒是有些不便宜……”
曹顒沉吟片刻,道:“廣州的生意……五郎這次回去,就收了吧……”
魏信聽了,已是愣了,半晌方道:“公子說什麼,收了廣州買賣?莫不是小的聽錯了?那邊的買賣不說別的,單說珍珠這一項,每年的收益也蔚為可觀。這幾年,隨著各處珠場出珠子,也有不少人家在廣州做珍珠出洋貿易,但是論起口碑來,哪個比得過咱們?”
曹顒已經重新落座,道:“五郎沒聽錯,就是說將這塊的買賣收了。五郎都能不貪戀銀錢,說漂洋過海就漂洋過海,我還巴巴地收著這銀錢做什麼?在京城這些曰子,五郎也當瞧見了。就算不做其他買賣,只靠莊子與爵位俸祿銀子,也能維持生計。”
“這些年下來,每年公子只叫往京裡送幾成利,其他的都歸在本錢裡,就算收攏本錢,也有四十多萬兩銀子。公子就要停了生意,那就尋妥當的人往廣州運銀錢回來吧。廣州那邊不比京裡,金價與銀價的比是一兩兌十兩,那邊因洋人貿易多,銀子賤、金子貴,十五兩銀子才能兌一兩金子。所以還得往回運銀子,這麼大一筆數目字兒,也不容易。”魏信雖覺得可惜,但是畢竟曹顒是東主,見他拿定主意,便沒有囉嗦,稍加思索後,回道。
曹顒擺擺手,道:“不往京裡運,直接使人送到澳門去吧。你岳父家不是船隊麼?入了他們家的股份,將船隊的經營權拿到手。這樣不管是你出海,還是往後回來做其他營生,都方便些。”
“公子,這怎麼能行?”魏信聞言大驚,猛地站起身來,道:“這些年因公子的緣故,小的已經分了太多利,若是再敢生出其他貪心,那簡直是天理難容了!”
“五郎,你切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兒,為了艾達也好,為了你那五個兒女也好,為了我曹顒也好,你要答應我,平平安安地去,再平平安安地回來。雖然洋鬼子佔了澳門,令人著惱,但是有錢有勢,你也能在澳門好好立足,不用受別人的鳥氣,何樂而不為?我還尋思著,得空了,也尋你去出海溜達呢。”曹顒正色說道。
魏信聽了,不禁動容,漲紅了臉,使勁地點了點頭,道:“公子放心,從今以後五郎就將自己個兒的身子當成是金子做的,定囫圇個兒去,囫圇個兒回來。至於入股艾達父親船隊之事,小的回去就辦。只是往後幾年小的不在,公子也要使個人才好。洋人眼中,可沒有什麼‘信’、‘義’可言,只講究法與制度。使個人盯著,也省得他們耍滑。”
曹顒思量了一回,點點頭,道:“既然如此,就按五郎說的辦。”
*曹家,東府,內院正堂。
兆佳氏已經是漲紅了臉,瞪著曹頫道:“誰教你的,一個爺們,不好好讀書,整曰裡扯老婆舌?”
靜惠在旁邊,用帕子捂了嘴,已經說不出話。
在嫂子與丫頭面前,曹頫被說得抹不開臉,急赤白臉,道:“誰扯老婆舌了?外頭傳得厲害,兒子還不能跟母親提提,偏讓四哥帽子變色了才好?母親是怎麼挑人的,好的不挑,專挑這樣的,讓兒子都跟著寒磣!”
“你還敢犟嘴……你……”兆佳氏氣得滿臉通紅,一口氣上不來,身子已經歪了下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