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道:“可憐的孩子,雖然病癒了,但是自幼就體弱,哪裡經得起靈堂裡的渾濁之氣?叫**照看,安置在你三妹妹先前院子的隔壁了!”
曹顒想起,昨日見兆佳氏,全無往日的伶俐,眼神木木的,看著有些不大對頭。
聽曹頌提過,說前些日子,除了睡覺外,她還經常哭,情形很不穩定。有時候,就半夜哭醒,口中道“報應”、“索命”、“南院”、“北院”之類的話。
因說不真切,大家也不明白什麼意思,只當她是哀傷過度,失了心神,精心照看。
雖說對這個二嬸並不親近,但是畢竟是曹頌他們兄妹六個的嫡母,曹顒對母親道:“二嬸那邊,要不再尋兩個好大夫瞧瞧!實在不行,打發人送信給姐姐,請個太醫來江寧給好好看看!”
李氏聽了,略帶猶疑,思量了一回,嘆了口氣,道:“你二嬸這是心病,一時轉不過末來。待過些日子,喪夫之痛稍減,再慢慢寬慰吧!”
“心病?可是埋怨二叔將金雞納霜讓給五兒了,還是埋怨五兒不該害病?”曹顒想想五兒,庶出無母,又累及生父,嫡母怕是不能相容。想到這裡,他看看母親,不知她是否有撫養五兒之意;若是沒有,自己將五兒帶回沂州,也算全了二叔的愛女之心。
李氏搖搖頭,道:“她是埋怨自己個兒呢!那年你二叔納路姨娘進府,她鬧了一陣兒,終是沒法子,只好認了,卻不甘心,在路姨娘住的地方,動了些手腳,都是不利有孕的香料、盆栽等物。這個路姨娘,亦有幾分見識,將其中幾處都弄乾淨,後來就有了身子!想來還是身子有損,才會難產而死,連帶著五兒,也先天不足,整日裡拿藥當飯吃!你二嬸向來嘴巴上硬氣些,卻並不是心毒手辣之人,或許早間路姨娘沒時,她就落了心病。如今,你二叔,又是因讓藥給五兒才去的,想來她心中將錯兒都堆到自己個兒身上了!”
如今,曹荃已逝,再追究誰是是非,又能如何?正唏噓不已,只聽“咕嚕咕嚕”,曹顒的肚子響了起來,仔細想想,除了昨天午後吃了些餑餑外,他一天半都沒用飯了。
李氏亦聽見了,從小杌子上站起,對曹顒道:“你梳洗梳洗,我去喚人給你下長壽麵,昨晚上就做了一碗,送過來時,你已安置。昨兒是你生辰呢,這府裡忙忙遭遭的,也沒顧得上!一會兒你吃過,過西府去,頌兒這些日子也沒歇過。他向來聽你這哥哥的,過去好好勸勸!”
“兒生日,就是母親受難日,有什麼好過的?二弟那邊,母親不必擔心,昨天瞧著他還好,逢‘七’才事多些,其他日子守靈,並不應付外客。兒子過去瞧瞧,與幾個弟弟排排,輪班守靈,這還有近一個月才出殯,也不能都這樣沒日沒夜地熬著!”曹顒說著。
待曹顒梳洗完畢,李氏那邊的長壽麵也好了,娘兩個一道用了。因前些日子壓了一些差事,所以曹寅去前面衙門料理那些事務,並不在後宅。
吃罷面,曹顒沒有直接去西府,而是先叫人送來紙筆,給初瑜寫了封家書,無外乎是自己平安到達,勿念;長輩與弟弟妹妹們都好,喪事料理得都算妥當;最後,又少不得,再三囑咐,讓妻子好好養身體,實在悶了,就叫紫晶陪著去荷園那邊住幾日。
*西府,前院。
靈棚就搭在此處,曹荃靈柩停在正中間,兩邊掛著白幔。左邊是幾十個和尚在誦經,右邊是幾十個道士在唸咒。他們都是花銀子請來的,要在曹家做上七七四十九日法事,等到送殯儀式完了後方離開。
曹顒算是明白母親不放心讓五兒來靈前的緣故了,就是他這個健健康康的大男人,也差點被這靈堂裡的味道燻到。每次過來,都要適應好一會兒。
因正值盛夏,又要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棺木中除了曹荃屍首,剩下的都是香料。
雖然有棺材蓋蓋著,但還是能夠聞到一股刺鼻的香氣,再加上百十個和尚道士的汗臭,混合到一起,實在是燻人。
曹頌他們兄弟幾個,見曹顒來了,都迎了上來。
曹顒打量著幾個弟弟,曹頌不必說,曹碩虛歲十四,看著已經像個小大人,若不是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看著比曹頌還顯得沉穩;曹項十二,這半年個子竄了不少,不再像小時候那般畏畏縮縮的,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文雅,在諸位兄弟中功課最好;曹頫十一,滿眼靈動,一言一行都透著機靈,不僅長得好,也會說話,甚是可親,使人無法生厭。
看著幾個小兄弟眼中的紅血絲,曹顒微微皺眉,對曹頌道:“這樣下去不行,還要守靈二十八天呢,這般熬下去,別說他們幾個小的,就是你也未必吃得消!”
“哥,弟弟沒事,三弟他們,弟弟正想著讓他們三日一輪,留一個陪弟弟守靈,另外兩個或是去照看母親,或者好好將養將養。”曹頌道。
說話間,小哥幾個到靈堂一側待客的地方坐了。曹頫端起桌子上的茶壺,給幾位兄長倒茶,而後對曹顒道:“謝謝大哥掛念,弟弟們沒什麼,這都是為人子者應當的!倒是大伯與大伯母,兩位尊長都上了年紀,又值暑熱,還需要大哥費心照看!”
曹顒已聽母親提過幾次,曹頫對其母兆佳氏並不親近,反倒對伯母李氏更恭敬孝順些。想來,這也是他以後被選為大房“嗣子”的緣故。
見曹頫如小大人似的懂事,曹顒都不好意思吃味,點點頭,道:“那邊還好,但這邊還是輪著守靈吧,要不再熬上一個月,哪個累倒了,可怎生是好?既然我是大哥,這事我就拿個主意,弟弟們可應得?”
這兄弟四個,曹頌與曹項都是欽佩曹顒,打心眼裡敬重這個大哥的;曹碩與曹頫因彼此接觸燒,對堂兄心裡還有些隔閡,不過父親遺命叫他們聽大伯與哥哥的,自然不會有異議?
眼前這兄弟四個,加上曹顒自己,共計五個人,分三班不夠,分兩班還餘一人。曹顒便讓年紀最幼的曹頫照看內宅,侍候兆佳氏湯藥;剩下四人,曹頌帶著曹項一班,他自己陪著曹碩一班,每班一天。這樣下來,也不至於讓幾個小兄弟太累。
雖說都是男孩子,身子皮實些,但是年歲在這裡放著,又是暑熱的天色,若是真有不舒坦的,也讓人憂心。
接下來,又是將近一個月的守靈期,而且逢“七”之日,便是場**事。曹府內外,都是喪事料理。
七月中旬,禮部下來公文,曹荃生前的一等雲騎尉之爵由其嫡長子曹頌襲了。按照規定,本應降一級,因康熙恩典,特命原級承襲。
這期間,鬧騰兩年的兩江總督噶禮與江蘇巡撫張伯行互參一案,也漸漸地有結案的意思。先是到江南主審此案的尚書張鵬翮回奏,應將張伯行革職,擬徒準贖;噶禮降一級留任。
康熙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認為張伯行參噶禮索銀五十萬兩,審屬情虛,“江南一省舉人,能有幾何?縱盡行賄買,亦不能至此數”,還再三袒護“噶禮若受贓,即五萬亦當置之重典,噶禮原非清廉之官,但在地方亦有效力之處”、“張鵬翮等審噶禮參張伯行,並未審出一款。張伯行原參噶禮內有干係國家之語,亦未訊明審出”,因而下令“此案發回。著大學士九卿等詳看會議具奏”。
沒過幾日,康熙又下令,不可將此案仍交給張鵬翮等審理,著戶部尚書穆和倫與工部尚書張廷樞帶著滿漢司官速下江南,前去再行嚴加審明具奏。
因身負聖命,戶部尚書穆和倫與工部尚書張廷樞不好直接到曹家拜祭,但都遣了親信過來,送了喪儀。下邊的司官,顧忌則少些,工部的幾個沒什麼往來,戶部的與曹顒有同僚之誼,有曉得曹顒在鄉奔喪的,便也得空上門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