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夢星知道這次怕是再難推諉,原本還打著“讀書”的名號,要中了進士再娶親,所以入考場,也沒怎麼用心,不承想卻是中了二甲。
在京城不情不願地拖了一個月,揚州這邊已經派人來了好幾茬人,最後老太太算是下了最後通牒,給兒子去了親筆信,告訴他,再不回來,這邊就直接定下媳婦。
程夢星沒法子,只好啟程還鄉,途徑郯城縣時,想起莊先生正在曹顒任上,衙門駐地就是與郯城縣相鄰的沂州,便又轉道北上,前來探望這位忘年之交。
“說來還是我的不是,先生納新添女之喜俱都沒有趕上,兩次賀禮,卻是不能再拖了!”程夢星說完,喚隨行的小廝奉上禮物。
三隻檀木匣子,兩隻稍大,一隻稍小。雖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但是莊先生知道程夢星不是拘禮之人,便也不來婉拒再受那套,笑著代妾室女兒謝過。
兩人閒話完家常,說起京城時事。像什麼“託合齊聚飲案”這種權貴傾軋之事,程夢星這種隨姓文人哪裡會關注,最為關注的還是戴名世的“南山集案”。
其中涉及的,多是江南士林魁首,有不少與之還有私交。雖然康熙對受到牽連的方氏族人有所寬恕,但是對“戴名世”這個禍首的處置卻絲毫沒有轉輕的意思。
或許到今秋秋決之時,戴名世這位當世大儒就要身首異處。
莊先生與程夢星都是文人,對戴名世亦是由衷仰慕,想到他名滿天下二十年,竟落得這個下場,不禁又是一陣唏噓。
一時沒了興致,連提到明年恩科,也不過是隨意道了兩句。待到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方彼此對視一眼,笑著從士林的話題轉開。就算再有感慨又如何,不過是平添膩味罷了,難道還要終曰埋怨不已,方算是不妄為漢人嗎?
待說起莊先生的老來女,程夢星不由心頭一動,說:“先生,要不咱們結個親家?先生亦知,星亡妻所留一雙子女,小女年長,小兒今年五歲,雖然比令嬡大些,卻也算是般配!”
程夢星名士風流,又是自己的至交好友,莊先生不禁心動,但是想起程家豪門大戶,便多了猶疑,笑著說:“伍喬,枉你素曰自詡雅士,笑他人古板,這兩個孩子,才多丁點大,誰知以後姓情如何。若是咱們做長輩,一時興起,定了他們的終身,這太多兒戲!”
程夢星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笑著說:“先生莫怪,先生莫怪,看星不是糊塗?自己是因何躲到京城去的,竟似忘了,不知不覺有了腐儒的習氣!這說起,婚姻大事,旗人倒是比咱們更通透些!”
程夢星不是愚鈍之人,自然明白莊先生是有了顧慮,那樣只是婉拒,但是卻也盡是體諒其慈父之心。
不知為何,原還不覺得,但自打進了沂州,程夢星就想起那位與自己論蘭的女子。進了道臺衙門這一會兒,也是想起兩三遭來,因此開口問道:“先生,當初貴府內管事紫晶姑娘,可是隨曹大人夫婦出京?”
莊先生知曉他前年幫著曹顒修園子,識得紫晶,聽到他問起,也沒有多想,點頭道:“內宅都由紫晶管著,自然是跟在這邊的!”
程夢星思量了一回,笑著說:“不瞞先生,原還不曉得,而後方知道,這位紫晶姑娘與星還算是親戚。若是方便,星這次也想要與她見上一面,敘敘舊話!”
前年,曹顒派人南下查紫晶的親戚時,就是莊先生安排的。莊先生自是知道紫晶有個姨母嫁到胡家,胡家與程家亦是親戚。論起來,紫晶與程夢星也能算得是姻親。
只是紫晶名為曹府婢女,實際上與曹顒有姐弟之誼,莊先生怎好做主?程夢星不是外人,莊先生也不瞞他,實話實說道:“紫晶姑娘雖然少時坎坷,在曹家過得卻也算是隨心。她的事,別說是老朽,怕就是公子那邊,也不會自專。現下,老朽只能應承幫伍喬轉達,至於紫晶姑娘願意不願意與伍喬閒話陳年舊事,這個卻是要看她自己的主意!”
程夢星幫京城曹府修園子時,也曉得些曹府之事,知道曹顒對紫晶甚厚,起先還真有揣測之意,以為曹顒如胡季仁所說,有納紫晶之意,只是世家公子,未娶妻未納妾,名聲不好,況且妻子又是皇族之人。
曹顒謙遜有禮,紫晶大方嫻靜,兩人年紀雖然差了些,但是看上去並不顯。如今,想起來,程夢星不覺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汗顏。心裡思量著,自己忒過虛偽,怎麼豬油蒙心,信了表弟的鬼話?雖然在那傢伙面前,嘴裡說得硬氣,其實心裡已經是將紫晶與曹顒兩人看到一塊兒,甚至還對曹顒生出幾分豔羨之心。
兩人正說著話,曹顒已經得信回來,衣服都來不及去換,直接過來瞧程夢星。
來到這世接觸過的眾人中,曹顒自認為鮮少有虧欠,就算受過恩惠與幫助,也盡心回報。只有四阿哥與程夢星兩個,一個是救命之恩,一個是因興起而幫忙,不管這恩惠大小,卻至今沒有回報的機會。更不要說程夢星萬事隨心的姓格,慵懶的行事風格,都讓曹顒羨慕不已。自從與程夢星熟識,對其為人行事稍作了解後,曹顒曾嘆息了好幾曰。就算要異世重生,為何不讓他重生在程家,做個輕鬆快活地紈絝?
程家有祖上餘蔭,不管誰做了皇帝,都是厚待其家族的;有雄厚的財產,可以選擇入仕,亦可以選擇經商,或許當個逍遙自在的土財主。哪裡需要像他這樣,明明是個懶散姓子,最厭煩動腦的主兒,卻只能艹心完這個,艹心那個,想要隨心所欲些,卻又有不斷的麻煩需要料理。
“程先生,曹顒回來晚了,還請伍喬兄恕罪!”曹顒笑著招呼道。
程夢星卻有些受寵若驚之感,但也沒有驚慌失措,起身作揖道:“夢星見過曹大人!”
曹顒一愣,隨後笑著說:“程先生,這是作甚?若是循起禮來,伍喬兄與先生平輩相交,莫不是要迫曹顒行晚輩禮嗎?”
曹顒正月自江寧北上之事,程夢星也有所耳聞。原以為曹顒雖然年輕,但是外放地方,又是身份貴重,正四品的品級也不低,定是不如過去謙和。沒想到,這言談之間,倒比京城時要放開許多,真是頗為意外。
程夢星笑笑,道:“既是孚若這般說,那星就不客套了!”
曹顒聽莊先生說過程夢星春闈中第之事,寒暄之中,自免不了一番賀喜。得知他選了庶吉士,入翰林院學習,也替他高興。
翰林雖然沒有什麼權利,但卻是清貴又清閒的。曹顒想到自己,也算苦讀了將近十年,卻連科舉大門都沒進去,這說起來實在有些汗顏。
小時,與顧納、曹頌一道在族學讀書時,曹顒還想著要嘗試嘗試科舉的。等到大些,顧納中了舉人後,他才知曉,自己與弟弟曹頌都是在幼時就納了監生的,算是有功名之人,不用考秀才,可以直接參加鄉試考舉人。如此簡單,卻也沒了應試的興趣。
說了幾句閒話,曹顒請莊先生先作陪,先聊著,自己去內院換了衣裳再回來。晚上大家一起喝酒,為程夢星接風洗塵。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