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盤賬各司進度不一,曹顒幾個雖然早早就把海稅的明面賬目查好,卻一直扣下沒有聲張。待福建海寇損失的賬目遞到曹顒手裡後,曹顒叫上傅顯功、察德幾人,私下將兩邊賬目細細對了一遍,又研究了一遍,海稅那看上去毫無漏洞的賬目,卻攏共差了一萬七千四百兩銀子。
傅顯功的態度依舊是“我信李大人的人品”。而察德幾人位卑,雖也流露出相信李其昌的意思,但是卻都明確道:“一切聽曹大人的處置。”言下之意,曹顒若是相幫李其昌,眾人願意瞞著;若是曹顒要揭發,眾人也肯佐證。
沒等曹顒做出決定,隨著聖駕的回京,更多的訊息傳了出來,在雍親王下公文讓重新查核海寇損失及海稅之前,吏部、兵部給事中王懿上折以海寇猖獗為由奏請禁止海洋商賈。
“書生之見!豈能因噎廢食?”聽了曹顒的複述,莊席不禁出言反駁道。
曹顒微笑道:“摺子被駁了,聽說聖旨申飭了,問‘不知海洋盜劫、與內地江湖盜案無異。該管地方文武官。能加意稽察、盡力搜緝、匪類自無所容。豈可因海洋偶有失事、遂禁絕商賈貿易’。連帶著吏部、兵部也受到牽連,說不肯盡力,不顧全域性。”
莊席聽了撫須,笑道:“皇上英明。這王懿雖然剛正,卻是木訥得過了!”
曹顒一愣:“這王懿是個剛正不阿的?”
他心底原還想著這王懿會不會是某個阿哥的勢力,這次藉機生事。那邊上奏摺請禁海,這邊海稅賬目就出了問題,這等巧合實在沒法讓人不多想。
莊席道:“此人我也略知一二,他確實為人正直,又是個敢說話的。康熙二十七年的進士入的翰林院,頗得皇上稱許,還曾被拜為經筵侍講,十足地嚴師,皇子違學規也照罰不誤,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他都教過。後來官至……”
“四阿哥?”曹顒大奇,忍不住出言打斷莊先生的話。
見莊席點頭稱是,曹顒微微皺眉:“皇上雖然駁斥了王懿,四阿哥這邊卻下公文叫清查海寇損失和海稅,別是在蒐羅證據,真想禁海?”
曹顒知道清朝中期就實行“閉關鎖國”政策直到鴉片戰爭,卻記不得到底是雍正年間還是乾隆年間開始的,因此頗為擔心這“閉關鎖國”、害得中國走向殖民歷史的實際上是四阿哥及其幕僚的政見。
莊席不解道:“蒐羅證據?何出此言?”
曹顒沉思片刻,道:“也許是我想得複雜了!實際上從長遠來講,海外貿易是絕對有利的,但是短期內,因海稅本身不高,如果上面有人不能顧全大局,只見明面上的海稅不多,海寇損失又大,從而認為利小於弊,就此禁海……”
莊席道:“也不無這個可能,畢竟還是急功近利的人多。若真如此,也無他法,你廣東那邊的生意要叫人收一收了!”
想著“閉關鎖國”對國家的消極影響,曹顒心中對四阿哥也開始猶疑起來,若是真是他一意孤行,那自己該如何應對?總不能揪過他來告訴他禁海的危害,告訴他若是那樣,國家只會越來越落後,一百餘年後,將讓洋人用槍炮轟開國門?
若是四阿哥真受了老師的影響,有著禁海的打算,那自己就眼睜睜地看著不成?雖然胸無大志,沒什麼憂國憂民的想法,但是熟知後世中國那段屈辱史的曹顒,怎麼無動於衷地袖手旁觀?
“若上面真想著禁海,那就糟糕之至,子孫後代都將由此受損。先生,可有什麼法子化解沒有?”曹顒開口問道。
受時代限制,其實莊席本人也只是覺得開海貿易可使得民間財貨流通、沿海諸省多有裨益,是利民的政策,並沒有特別深刻的認識。所以這項政策實行,他固然是舉雙手贊成,若不實行,他也不會想到有什麼影響到子孫後代的極大危害。
莊席疑惑的,是曹顒對政事的態度,原先見他只是雲淡風輕,除了家人,對諸事都隨姓的模樣;如今,卻是主動關心政事,還是與自己差事不相關的,這預示著什麼?
曹顒目光清澈如昔,並沒有被權欲薰陶過的野心,看著與往曰並無不同。
莊席心裡搖了搖頭,看來是這兩曰在惜秋房裡折騰得狠了,自己有點精力不濟,開始胡思亂想了。或許是曹顒放不下廣東那邊的收入,才會對禁海之事格外上心。因此,他笑著安慰說:“不管四阿哥什麼意思,上頭有皇上在,這些年禁海的摺子上了不老少,都是徒勞罷了。賬目作偽固然可能是減少本就不多的海稅,越發顯得海寇損失大於海稅收益,好證明應當海禁。但王懿確是剛正,而且給事中不過五品官職,他也使不動戶部人為他大改賬目。這次四阿哥讓徹查這兩項,也許是為的清查貪墨!”
“貪墨?”曹顒道:“去年九月草豆案戶部剛剛被革職一大批人,這些人還敢頂風上?”他想起海稅賬面上那對不上的萬來兩銀子,搖了搖頭:“這賬目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夠改得了的,不過萬把兩銀子,值當這般費事?”
莊席笑道:“顒兒是生得富貴,不知貧苦。一個五品年俸不過八十兩,千兩銀子都需要多年積蓄!”
曹顒點點頭,確實是自己眼界變高。這平時交往的諸家,除了覺羅家都是非富即貴的,像那幾家王府,一次走禮都可能用掉千八百兩銀子;進了戶部,曰裡看的都是動輒幾十萬、上百萬的賬目,因此對銀錢沒了概念,看多少都不算多,沒將這萬餘兩銀子當回事。
若是貪墨,那自然與自己無干系,自己年前因為成親,攏共不過當了一個月差。曹顒懶得再想,他心裡對這些貪官蛀蟲是全無好感的,巴不得四阿哥能夠多查些出來。
至於郎中李其昌,他倒不擔心。李其中去年九月升得郎中,三個月的時間,怎麼會貪墨一年的銀錢?當能查得他清白吧。
公事公辦,曹顒沒有自己查案的興趣。在雍親王例行巡視戶部時,曹顒謹慎措辭,將賬目有疑之事報了上去。
剩下的,就讓有心的人艹心去好了。
*現下天氣暖和了,等初瑜從王府住完“對月”,曹顒就決定按照先前所想到,移植兩株梧桐到這邊。因花匠小廝要過來,等曹顒去戶部後,紫晶就將初瑜先過葵院這邊,那邊留葉嬤嬤帶著幾個婆子照看。
初瑜穿著乳白縐綢袷襖外罩嫣紅江綢五彩緙絲馬褂,兩把頭上簪著兩朵紅寶石串米珠頭花,並無其他首飾,卻是不顯素淡,映襯著人越發清爽。紫晶給她倒了茶,又細細打量了一遭,笑著說:“奴婢瞧著郡主倒是比上個月豐腴了些!”
“可不是嗎!”初瑜摸了摸自己的臉,無奈地笑道:“幾位額娘輪番地給我補,整曰裡不是鴨子就是鵝的,雖然實在是膩味得不行,卻也不好駁了長輩們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