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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裙 (1 / 3)

尹文君的身子輕輕震了一下,這位項公子差不多是這三十里連營中他最忌憚的人之一。早知道今天會見到,他卻還是壓抑不住心頭的激動。柳陽逆在九原城不過半月,都沒跟項莊說過一句話,自然不熟悉他的聲音,只是見尹文君神色鄭重,心頭不忿。越過尹文君的身邊就往帳中走。才走出兩步,身邊有人低喝:“站住,不得帶兵刃進帳!”

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銳風破空,來勢勁急,帳前衛士的兩柄長刀正一高一低,對著柳陽逆的肩膀和肚腹刺來,那速度力道絲毫沒有警告的意味。柳陽逆雖然爭強好勝,卻不是個莽撞的人,這樣闖入帳中本來是不妥的。不過尹文君心思也極敏捷,登時明白了柳陽逆的用意,搶上前去伸腳踏落長刀。左首的衛士只覺得眼前一花,手中猛的一震,那柄長刀已經被尹文君踏在了腳下。柳陽逆面不改色,往前邁了一步,肩膀一歪,正撞上右首衛士的臂膀,左手依舊穩穩託著食盒。

他的下手狠辣,一撞之下,竟然撞脫了那衛士的肩臼。那名衛士也是個狠角色,明明手上已經沒了力氣,還是死死抓著那長刀不放,側身擋在柳陽逆的面前。與此同時,哐啷哐啷刀聲不斷,另外幾名衛士顯然也是老手,僅僅是呼吸之間就逼入柳陽逆和尹文君身前三步,明晃晃的長刀鎖住了所有的出柳。

尹文君沉聲道:“方才魯莽了,楚公爺見諒。”說話間,和柳陽逆兩個同時急退。柳陽逆一挺身子,把身後持刀的衛士又撞了開去。他二人這次是信使,只配備了軟甲腰刀,退後時已就勢把自己的腰刀交在了最初那兩名衛士的手中。可憐那兩名衛士也是軍中好手,手裡多了一柄刀,卻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帳中沉默了一刻,有個高亢的聲音說:“尹文君,你現在出息得很啦!”聲音平淡,一點感情都聽不出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接道:“進來吧。”正是小九和楚塵年,商軍的三名首腦居然都在帳中。尹文君嘴邊露出一絲微笑,看來楚塵年還是很給面子的。帳篷是九撐十八柱的牛皮漆金帳,裡面大得幾乎可以跑馬,中間卻只坐了五六人,顯得空曠得很。尹文君和柳陽逆走進帳來,恭恭敬敬地給中間那個年輕的武將躬身施禮,說:“見過王爺。”原來那就是楚塵年了。

小九把短几一拍,道:“還知道是王爺,也不跪下。”尹文君淡淡地說:“甲冑在身。”楚塵年笑了笑,擺手說:“原來也是不行大禮的,是不是,尹文君?”他說的自然是當年聖堂七百將的時候眾聖堂所行的軍禮。尹文君抬起頭來回答:“您是商國王爵,文君不敢廢禮……當初行軍禮說的是“為大人效死力”,如今只能和楚大哥說了。”楚塵年的眼睛閃了一下,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很好……很好……”木旗軍固然自稱是真正的聖堂,可是木首的玉璽還在楚塵年的手裡,帳外那些鐵浮屠就是商國聖堂軍團最精銳的戰力,他們的口號也是“為王前驅”,號稱是“聖堂正統”。

真假聖堂的爭辯從三年前的九原易幟開始就是讓楚塵年切齒的話題,尹文君上來就提這檔子事情,大帳中的火藥味道頓時重了起來。楚塵年略一沉吟,問道:“尹文君,你跟了我多久?”尹文君想也不想就說:“沁陽之圍到九原易幟,差不多兩年半的光景。“兩年半哪!”楚塵年長嘆了一口氣,“你可知道當年那些聖堂還有多少在我麾下?”尹文君老老實實地說:“文君不知。”“一百一十七人。你知道天明城那個木旗軍又有多少?”“三十一人。”尹文君答道。

“原來這就是聖堂正統了。”楚塵年笑了起來,不待尹文君爭辯,手指著帳外的鐵浮屠又問,“尹文君,你治軍的能力還在天明城之上。你來告訴我,這些人如何?”尹文君沉吟了一下:“沒有永寧道的好看。不過……”楚塵年拉下來的面孔略略鬆弛:“不過什麼?”“不過永寧道的聖堂軍團適合閱兵,而這些兵,文君以為可以打仗。”尹文君言語保守,他說這些騎兵可以打仗的意思,就是說這是一支極厲害的軍隊了。

方才過這些重騎的槍林,尹文君和柳陽逆表面輕鬆,實際上頗為震撼。如今的鐵浮屠與九原時期的大大不同。比如那些戰馬就都換了馬種,瀚州來的重馬比他們兩個的北陸良駒還要高出一個頭來。這小馬兒跑得不算快,卻最善負重。鐵浮屠換馬的緣由從他們的甲冑上就可以看出端倪。九原易幟以後,楚塵年不再能獲得大批的蠻族兵器,只好把注意力放到了明國。這些黑甲樣式和當年天明城訂來的差不多,卻是中州精鍛的折鋼甲,分量比蠻族造的甲冑重得多,厚度也增加了,配上全副馬鎧,防護力比木旗軍最精銳的左柳遊擊還要強。

騎兵配一丈多長的長槍也是不曾看見的。這樣的長槍分量既重,穿透力也強。方才那些騎士單手持槍行禮,等他們兩個走過通道,槍林也沒有晃動過,可見騎士們臂力極強,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尹文君一向以為左柳遊擊可以算東陸最強的重騎,可是在鐵浮屠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認差距很大。

聽到尹文君這麼說,連小九臉上也不由出現了一絲微笑。這支鐵浮屠總數不過七百,號稱天下無敵,正是他麾下的精銳。“你也知道他們能打仗啊!”楚塵年拖長了聲音,“那你看他們在木旗軍中可有敵手?”尹文君笑了起來:“王爺說笑了,說到打仗,如果只是比較幾個兵將的實力,那我們現在早該遞上降表請王爺賜罪。如果只是比較幾個兵將的實力,王爺您也早在沁陽就不在了。鐵浮屠雖然厲害,王爺可是打算驅使他們攻城麼?”

青石是古蠻族遺城,號稱宛州第一堅城,青石城主李捕毅更是毫不慚愧地說:“青石之堅可稱三陸翹楚。”楚塵年圍城至今已經整整一個月十六天,雖然大規模的攻城戰早在頭七日後就停止,試探性的襲擾卻一直不斷,青石易守難攻他是很清楚的。鐵浮屠再強,畢竟還是騎兵,不能飛上城頭。只要他們衝進城下百步,同樣是死柳一條。“尹將軍對青石城防倒是很有信心啊!”

項莊長身而起。尹文君盯著他看,五年多了,大家都不再是沁陽城裡的毛頭小夥子,項莊卻依舊是那副白衣不染、出塵縹緲的樣子,俊美的面孔沒有留下一絲歲月的痕跡。“但不知道木旗軍到底有多少人馬,可以讓你這樣有底氣?”尹文君閉口不言。他不是那種銳利如刀鋒的人物,面對項莊的時候,他寧可少說一句免得漏嘴,這個人的心思深沉得簡直可怕!

“木旗軍號稱七千,我看有四千也就不錯了。李捕毅兩萬私兵加上扶風營五千,充其量也就是三萬人馬。尹將軍,我們這裡放了二十萬大軍,你們怎麼打?若說守城,青石城五萬居民加上三萬軍兵,糧草何來?這百里黃黍早耽擱了收割……”一直沉默著的柳陽逆突然高舉食盒,打斷了項莊的話:“大哥讓我們送青石特產給王爺和項公子品嚐。”小九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愕然,隨即冷笑道:“天明城這個傢伙倒會玩虛的。”他看了眼楚塵年,招了招手,“呈上來吧,看看青石產的是什麼東西。”

食盒裡簡簡單單四色碟子,一碟白一碟紅一碟青一碟黃,看著十分好看。小九望了一眼尹文君,眼神裡隱隱約約透著疑惑。項莊神態依舊從容,他伸手進去從那黃色的窩頭上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咀嚼了一下,稍稍有些吃驚。“今年的黃黍?”他笑了笑,“搶收幾畝也不奇怪,可惜現在青石城外都是腐壞了的黃黍田。”小九這才明白過來,挖了一塊青色的涼粉送進嘴裡,那是橡實面做的。青石又稱橡城,滿城都是亭亭如蓋的大橡米,晚秋正是收穫橡實的季節。

橡實涼粉十分滑,小九忍不住又挖了一勺才說:“不錯,倒是挺好吃的,就是不耐餓……”臉上滿是不屑的表情。那碟紅色的是牡丹皮醉胭脂魚。項莊望著那碟魚,嘴裡緩緩地念:“來醉莖深露,胭脂畫牡丹……想必這個就是六井的名產胭脂魚了。”青石的六井每月二十五開始流三天的胭脂魚。那魚不過手指大小,色如胭脂,肥壯的魚身裡多有脂肪,味道極美。傳說六井通海,胭脂魚是海底赤龜褪下的鱗甲變化而來的。流魚是子夜到天明的事情,六口井裡滿滿的都是胭脂魚,滿得溢流出來,怎麼撈也撈不完。可是一旦天光大亮,井裡的魚就會驟然不知所蹤。

白色的碟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白切肉,一片片切得幾乎半透明,只有表皮粘連在一起。只是這肉有皮而無脂,也沒有尋常豬牛的肉紋肌理,看起來十分奇怪。項莊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對楚塵年說:“大概是石菇,中州叫做息肉的東西。”

尹文君點頭稱是:“項公子博聞強識。這就是石菇,土人也叫它石肉。青石城裡家家都在水缸裡養一塊,可以長到桌面大小,若是割了一塊來吃……”“一夜就會長回來是吧?”楚塵年也有些好奇,“我以前也聽過,只當是傳說呢。”他拿了一片石肉放到嘴裡,“味道倒是不壞,跟豬肉似的。”他忽然展顏一笑,“如此說來,天明城是打算安安穩穩地在青石城裡守下去了?”

尹文君說:“公爺這邊二十萬大軍,吃飯也不容易啊!說起來,永寧道沙場秋點兵,十一月初四下的大雪……”楚塵年朗聲長笑:“你這傢伙,還真會懷舊。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替我謝謝天明城的這盒吃食!既然你們覺得可以守,不妨守下去。既然你們糧食充裕,嘿嘿……”他望了一眼項莊,“不妨再多救濟些沒打上秋糧的農人吧!” 宛州十城,青石佔了好幾個“最”字:最北、最老、最小,也有人說是最安逸的。

與中州不同,宛州少戰事,城池結構自成一格,最明顯的一點就是無疆之城。從衡玉到白水,這些繁華的大城都是沒有城牆的,淮安也不過是在中心有一座格局窘迫的子城而已。

青石卻是一個例外。不知道多少年前,蠻族取了南暮山的石材造就了當時的王都,也就是今天的青石。以今人的眼光來看,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蠻族留下的惟一一個完整的城池恰巧處在中宛交通的咽喉,歷代商會、城主都重兵事,百多年的經營加上蠻族的精心佈局,青石一直都有“宛州門戶”之稱。雖然說是十城中最小的一個,但是整個青石三萬人家都在七丈高的厚厚城牆後面,這在宛州是絕無僅有的。

青石本地物產並不豐美。一南一北分別是黃洋嶺和南暮山,向東則是險惡的地勢,本來這樣的地方不宜居住,罔論建城。蠻族卻偏偏有這樣的本領,在城中掘出六口井來。說是井,都有丈許的井口,六井連綿相通。主井大而方,更是有半間屋子大小。井中都是好甜水,取之不盡,不但養活了青石這十餘萬的人口,也造就了胭脂魚、石菇這樣的名產來。蠻族設計得精巧,青石城裡面不但水道密佈,更分明渠暗溝。

初一十五的時候,平井出水洶湧,抽掉井口的柵板,井水就滿滿溢位明渠來,把城裡的街道沖刷一遍。所有的街道都是左手明渠右手暗溝,井水這一衝,髒汙了的青石街道便又亮得耀眼,青得迷人了。這也是青石城名字的由來。儘管是古久美麗的名城,因為偏離了宛州經濟運作的動脈建水,青石城在宛州的地位說不上多高。要不是正處在中宛交通的要道上,這個城市大概會逐漸淪為二流。

從楚塵年的角度看來,欲下宛州必然先取青石,這也是沒有懸念的:雖然青石是歷史上從未陷落過的宛州第一堅城,可這也是宛州惟一的堅城,陷青石則宛州不攻而破;城外百里平川最適合運用騎兵,而騎軍正是楚塵年最得意的軍力;青石城主李捕毅是宛州商會中抗拒歲募最堅決的一個,私底下跟木旗軍勾勾搭搭也不怎麼遮掩;最妙的是青石本身只是作為交通樞紐而存在,就算打壞了也不至於傷及宛州大局。

威帝十二年七月,商軍二十萬兵發青石。這個時候,永寧道的草已經黃得透了,青石城外的黃黍才剛剛低下頭來。三次強攻過後,楚塵年才發現原來商軍的攻堅能力還是比野戰弱了許多。他倒不急,從天元到霍北都是流言的天下,這一仗拖上幾天未必就是壞事。聖堂軍團的鐵騎在黃黍田裡賓士,木旗軍的遊擊也頻頻出擊,交戰或有勝負,這滿地的黃黍可都實實在在爛在了地裡。一個多月的功夫,木旗軍徹底失去了對青石外圍的控制,商軍不過是在東門和西門各設大營一座,就已經把青石城困死了。尹文君和柳陽逆出使的前三天,商軍在壞水河口剛剛截獲淮安來的糧船。

以青石的存糧,想養活八萬兵士和居民實在是荒誕得很,楚塵年兩次以箭書催促李捕毅和天明城獻城求生了,可是天明城硬朗得很,派了尹文君和柳陽逆送來這樣一個食盒示威。雖然楚塵年對天明城的牛脾氣再瞭解不過,也還是被這個天真的舉動給氣樂了。從商軍的大營出來,柳陽逆覺得心裡不是很踏實,楚塵年說的那句話讓他琢磨不透。

不管是天明城還是李捕毅都沒有打算用那個食盒讓楚塵年打消困守的念頭。不過糧食的難題也真的不像楚塵年所期望的那樣嚴峻,斷斷續續地搶收黃黍和外購糧草的動作在商軍離開九原的訊息一傳出就展開了,同時青石城內也開始對糧食進行配給。楚塵年和項莊一直以為青石城裡還是拉家帶口的八萬居民,卻不知道疏散人口的行動已經進行了將近半年。對於這一戰,李捕毅的準備比楚塵年更加充分。就眼下的情形來看,再守上一個月甚至兩個月也不是不可能的。一個月後,商國進入冬季,下宛州的道柳崎嶇難行,二十萬大軍的補給只怕比青石更為麻煩。

如果這一個月楚塵年沒有什麼主動的攻擊,青石之圍應該可以自然緩解。惟一的問題是木旗軍的戰馬已經開始失去戰力。不過,失去外圍陣地的情況下,騎兵對於守城戰的幫助也不是那麼大。問題在於,要是項莊果然像尹文君說的那樣神通廣大,這些事情又怎麼會瞞得過他的眼睛?柳陽逆用力地想了好一陣子,覺得惟一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還是水源。青石六井的水源是一條不知流向的地下長河,就目前所探知的情況來看,方圓百里惟一可能和這條地下河相關的就只有他剛去過的響水潭了。可就算商軍也知道了響水潭,沒有鈴鹿的歌聲他們又怎麼進得去?都是胡思亂想吧!

想起鈴鹿,柳陽逆的心頭突然熱了一熱。從九原城開始的戎馬生涯顛沛流離,他算不上一個守身如玉的君子,雖然還不至於貪花好色,但這些年來經歷的女子也著實不少。可是鈴鹿是那麼的不同,純得好像渡年時候的一個微笑,讓他心裡隱隱作痛。刀口舐血的日子過得多了,幾乎也就成為了習慣,他差不多忘記了自己那麼做的理由。和鈴鹿相處的那幾天,他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是需要守護的。只有時時地去想,才不至於麻木。見過繪影以後,他原本應該立即返回青石,可是他差一點就膩在了那裡,忘記了自己在青石的職責。

離開響水潭的時候,他還是笑得爽朗:“鈴鹿,等我打完了這一仗便回來看你。”他記得鈴鹿害羞點頭的神情,不捨而又期盼。從頭到尾,那個女孩子都沒有問他要過一個字,可是他知道自己把一些東西留在了那裡。鈴鹿不知道這一點,柳陽逆自己也是回到青石以後才明白。“想什麼呢?”尹文君正在琢磨楚塵年的應對,回首看見身邊這位素以智謀聞名的同袍一臉沉思,不由出聲詢問。柳陽逆一抬首,正迎上尹文君滿含憂慮的目光。他永遠都是這樣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哪怕陽光明媚,山坡上開滿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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