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醞釀情緒。李則斯跟深羅立刻警覺地放慢腳步,知道他可能要施展絕技。星星眼了。可還沒等周徽睜開雙眼,他一頭撞上了一個人,險些把對方撞個跟頭。周徽嚇了一跳,直到他聽見對方悅耳的聲音:“喔呀,五殿下,還是這麼有精神嘛。”
周徽甚至都不用看,一個箭步跳過去扶住對方:“猴子老爹!你想死我啦!”李則斯和深羅同時愣了一下,這才看見吳王殿下挽住的是一名老邁的太監。他沒有鬍鬚的面部上,到處堆滿了橘子皮一樣的皺紋,眼睛似乎都已經埋在皺紋中消失不見,但是此時此刻,他仰起頭看著周徽,笑得容光煥發:“好久不見,五殿下都這麼高了。”周徽露出了孩子般的喜悅笑容:“猴子老爹,你的猴兒小巧呢?”
“早死啦!還惦記著呢?改天我再馴好玩的給殿下耍吧。”“好!”說到這裡,周徽忽然想起了什麼:“猴子老爹,你不在我母上那裡待著,有事?”老太監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已經不在飲露宮了,另派了差事。”“是什麼?”老人沉吟了一下,但還是說了:“伺候太后用膳。”
周徽歪著頭想了一下:“很好啊。不過,母后會想你的,你得經常回來。”“我這就是剛從那兒過來,那邊正想你呢!”吳王大笑:“我這就過去!給她老人家準備了好玩的戲法呢!”李則斯和深羅異口同聲地插嘴:“都說了不變了!”不過吳王早就昂首闊步地向前開拔,完全無視二人的抗議。猴子老爹見吳王離開,也隨之轉過身來,似乎還有什麼想說的。但是他太老了,等回過頭的時候,周徽矯健的腳步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李則斯見此,只好快步跟了上去。倒是深羅細心地停了下來,問道:“您有話要跟殿下說?我們可代為傳達。”
老人搖了搖頭,等深羅正準備離開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叫住年輕人:“呃……這個是殿下小時候的,您替我還給他吧。”深羅接過來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鑰匙,邊緣都已經鏽蝕了,看得出來長久沒有使用。他有點兒困惑:“就是這個?”老人點點頭:“請務必轉交。”隨即禮貌地鞠了一躬,他離開了。深羅疑惑地看了鑰匙一眼,揣進衣袖,沿著走廊趕奔吳王母后的所在地——飲露宮去了。
吳王的母親,目前的封號是冀妃,是位跟兒子一樣活力充沛的中年女性。雖然年事已高風華不再,不過因為平日保養得當,心態又好,從不跟人攀比造成壓力,所以睡得足,吃得香,講話也是一副大嗓門:“你再不來,我要派人去你府裡拆大門了!”周徽此刻完全化身愛心使者,跳過來抱住母親:“母上要是喜歡拆,我修十二道,隨便挑著拆,聽響兒。”“胡說!我看誰敢拆你的門,我先拆他。”李則斯在簾子背後聽得一臉黑線,這孃兒倆湊在一起,對人類的語法邏輯完全是雙重打擊……
敘了好一會兒,周徽探出頭來“楚兄,戲法兒!”“都說了不變了!”李則斯壓著火,低聲提醒吳王。周徽跑出來懇求:“我想讓母上見識一下嘛!深羅給你隨便用。”深羅湊過來,語氣兇惡:“你要是敢讓他拿我變頭上著火那個法術,我就一個月不登你的門!”這句話真把吳王給嚇了一跳,只好哀怨地扭著嘴,訕訕地回去了。不過冀妃殿下倒是沒太在乎這個,能見到兒子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了,兩個人熱烈地說了好半天。周徽本來是強迫拉李則斯和深羅來取悅母親的,但是因為當事人拒絕當猴耍,只好作罷,不過也正好可以一起吃飯熱鬧。
所以沒過多久,冀妃就吩咐下來擺膳。即便是一名普通王妃的晚餐,至少也有十幾道菜。沒上幾道,每個人的桌上就都擺得滿滿的,旁邊有乖巧的宮女等著伺候,以便及時把吃殘了的菜品撤掉換新的。第一道冷盤春筍櫻桃還沒來得及下筷,外面忽然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從走廊上由遠及近,隨後又雨點般跑走,接著又有人折返回來,聽上去越來越急。
眾人都是一怔。周徽把筷子放下,走進母親的簾後,商量了一下,這才派了個人出去看個究竟。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宮女出去之後,過了很久,回來了,跪倒稟報說:“說是……有個太監死了。”冀妃和周徽這才鬆了口氣,問說:“哦,哪個宮的啊?”
小女孩跪在地上,猶豫了一會兒,輕輕地說:“她們說……是猴子老爹。”簾子後面傳來了倒吸冷氣的聲音。李則斯和深羅對視了一下,意識到,正是剛才那個老太監——片刻之前還在走廊上親切招呼的老人,已經不在了。飲露宮的人們都沉默了,空氣一下變得濃稠冰冷。很長一段時間內,大家都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聲。周徽掀開簾子替母親囑咐大家:“都下去吧,回去自己填飽肚子,母上不想吃飯,不用伺候了。不管聽見什麼,誰問,就說不知道。”
太監和宮女們默默地退下去了,有人在輕輕地擦眼淚。猴子老爹是個很好的人,他們都很喜歡他。等到房間裡只剩下簾後的母子,和李則斯、深羅時,周徽叫李則斯:“變個戲法吧。”李則斯困惑地抬頭,詢問地看著吳王。後者低低地回答:“讓別人聽不見我們的戲法。”深羅開口說:“你放心吧。有我們在這兒,沒人聽得見。”李則斯掃視了一下四周,發現在眾人的周圍,早已經被一圈淡藍色的光環籠罩——深羅的反應,總是比他快一步。
冀妃的抽泣聲一下子傳了出來,周徽默默地撫著母親的背,在簾子那邊的剪影顯得格外沉重。他嘆了口氣對朋友們說:“當年母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就是猴子老爹陪著她度過的。我在八歲前,也都是猴子老爹跟著。母上,猴子老爹為什麼會離開你?他怎麼會去太后那裡?”“他太老了,”冀妃的情緒在哭泣聲中漸漸平穩了下來,“所以才去。”
周徽如遭雷擊:“難道是說……”“對,他去給太后試膳。”試膳,替即將用膳的貴族品嚐飯菜,純粹的安全措施。這種工作看上去簡單,很適合年老體衰完全沒用的太監宮女們從事,平時沒事時一切都好,但只要一旦出事,就有生命危險。毒性劇烈的猛藥,就算是健壯男子,也是非死即殘,像猴子老爹這樣衰老的人,幾乎就是死路一條。
“這麼說來,”周徽低頭思考了一下,“有人想要謀刺太后嗎?”冀妃鼻音濃重地回答:“太后老了,她對任何人都沒有威脅,刺她作甚。”周徽搖搖頭,語氣顯得很憂愁:“母上,我討厭這種事情。”“我比你還討厭,”冀妃嘆了口氣,“你認識很多能人吧?我希望他們至少能替我們弄清這是怎麼回事。猴子老爹跟我這麼長時間,我對不起他。”周徽點點頭,正要發話,李則斯忽然搶先開了口:“冀妃殿下,這麼做不妥。”
冀妃愣了一下:“為什麼?你是誰?”
“在下李則斯,吳王殿下座下一介白人。請恕我直言,皇宮定有其他強悍能人巡視,如果貿然行動,有被發現的可能。”深羅從鼻子裡笑了一聲:“還沒見陣仗就敗了,這倒挺像弱者做的事情。”李則斯皺了皺眉頭:“試膳遭遇不測,也算是替太后盡忠,我們何必為了小不忍觸大黴頭。”
這話雖然聽上去無禮,但是周徽和冀妃都知道,這是目前最為保險的做法:閉目塞聽,靜觀事變。母子倆都低下頭沉默了。深羅站起身來:“楚兄,你有不想失去的人嗎?”
李則斯沉默。深羅接著說:“我有。兩位殿下也有。所以我們最好一起把這件事弄清楚。”
李則斯很不喜歡深羅這種態度,但是話已至此,他也沒做更多反抗,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塊香來,問冀妃要了香球,擰開鏤空的蓋子,把香塊擱在炭上,燃著後慢慢轉動香球,香氣從縫隙中漸漸逸散開來,隨著轉動形成陣陣繚繞的煙霧。在煙霧中,隱隱地現出另外的場景來。就像被什麼東西引領著,幾個人走進了一個寬敞的房間,這裡只有一排桌子,猴子老爹和其它年邁的宮女太監跪在前面,他們手裡都拿著一雙銀筷,表情漠然。有人從外面魚貫而入,端進來琳琅滿目的飯菜,放在他們的面前。
每上來一樣,就有宮女從中很小心地揀出一丁點來,放在這些人的碗裡。猴子老爹面前的是一盤魚,他小心地揀起來,放在嘴裡。周徽感覺到母親抓住自己的手陡然一緊。宮女們看這些人無恙,片刻後就把飯菜端開。但是猴子老爹舉起手來,示意宮女們不要端走這盤魚,他搖著手,似乎說了些什麼。宮女聽完後,立刻跟旁邊站著的主管太監說了兩句,後者點點頭,獎勵地拍了拍猴子老爹,隨手把魚倒進了垃圾桶,然後他們若無其事地離開。
“他說些什麼?!”冀妃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深羅伸出一隻手,像抓什麼東西一樣,從那虛無縹緲的場景中穿進去,他的手指觸到猴子老爹虛擬的嘴唇,沉吟了一下,機械地張開了自己的嘴,猴子老爹的聲音惟妙惟肖地從他口中傳出:“這魚,沒剔乾淨。”周徽死盯著盤子的眼睛陡然睜圓,他喃喃地說:“西施乳。”深羅抬起另一隻手,彷彿要安慰吳王似地放在後者肩上,搖頭嘆了口氣。
西施乳,河豚腹部,最為膏腴,鮮美無倫。可只要有一根血管沒有剔淨,殘留一顆魚子,對於氣血衰敗的猴子老爹來說,就是致命的毒藥。沒有任何陰謀,也沒有任何疑點,只是一盤失敗的河豚魚而已。煙霧中,老人掙扎著向門口走去,他一直撐到了走廊上。他拽住了路過的小太監,說了最後一句話,深羅忠實地把它複述出來:“告訴五殿下……”
然後他倒下了。深羅默默地掏出猴子老爹託他轉交的鏽蝕鑰匙,遞在了周徽手中。後者呆呆地看了一眼,就趕緊將它踹進懷中,再不忍看第二眼。房間裡再度陷入了沉默,暮色從窗子的縫隙透進來,沉重地向四面八方擴充套件開來。李則斯和深羅等在外面的走廊裡,一個低著頭,一個仰著頭,都靠在欄杆上,懶得跟對方廢話。直到周徽從裡面出來,兩個人才圍攏過來,深羅問:“怎麼樣?”
周徽把手指點在嘴唇上:“說是不舒服,沒心思吃飯,早歇息了。”看著兩位好友明顯不太好看的臉,吳王振作精神,努力露出一個笑容:“但我們還要吃,對吧。走,我帶你們去吃好的。”李則斯嘆了口氣:“要是心裡不痛快的話,不必勉強,我們回去就是了。”但是深羅卻過來,積極響應:“對,別太難過了,我們一醉方休。”這種明顯就是唱對臺戲的對話,李則斯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幾乎是天天領教,所以他只能翻翻白眼,無奈地跟著一拍即合的倆人去了。
除了統一的御廚,各個宮中也都有自己的小廚房,特別是吳王周徽,因為平素好吃,自己府中的廚子素質極高不說,還特意給飲露宮整治了一個精緻的小灶,色色俱全,吃的喝的都與其他不同,整治食物的法子也都是周徽從各地蒐集而來,自己吃的好了,才過來教給廚子做給母親吃。
所以他對這裡是輕車熟路,閉著眼睛都能摸過來。深羅過去沒少跟他一起飽口福,也不陌生,只有李則斯,一個月前還在吃牢飯,在這種地方當然是兩眼漆黑,看著那些名目繁多的食器就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