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術師緊緊抱著男孩,嘴裡喃喃自語:“小白……小白有事,一會兒就回來。”“小白不會有事的!小白總會跟我在一起,爸爸說小白最乖了,它從來不會離開!” 李則斯的雙臂,此時已經變成了束縛的牢籠,他嘴裡也不知道胡言亂語些什麼,只盼著周徽趕快開啟那扇門。男孩的臉漲的通紅,他大喊著:“我要生氣了!快放開我!”
夢境中的地面,到處烈焰騰飛,灼熱的氣體從無數地裂中噴射而出,滾燙的岩漿從四面八方流出,像洪水一樣滿溢過來,李則斯站著的地方,眨眼間就成了一座只有立錐之地的孤島。然而秘術師打定主意,哪怕是被燒到灰飛煙滅,也一定不能讓男孩脫身。孩子在拉鋸式的爭鬥中,扭動了很久,終於因為力竭而敗下陣來,他好像顧及著什麼一樣,並沒有讓烈焰徹底吞噬掉抱著他的李則斯。
李則斯抓緊這瞬間的機會,再度向深羅呼叫:“深羅,我找到那個造成昏睡的人了,他就在夢中跟我在一起!他身邊還有隻猴子,可能到你們那邊去了,先留著,都別殺他們!別刺激這個孩子!”他喊了又喊,卻像石塊沉入了水中。
此刻,另一邊的周徽,終於開啟了門。在門的後面,只有一個小到可悲的房間,也許說是衣櫥更加適合。在點起牆壁上僅有的燭臺之後,能看見裡面只有一張小小的床,上面有一床顏色晦敗的被褥。被褥的下面,隱隱有鼓起的東西,在搖曳的燭光下面,似乎在輕柔地一起一伏。從門口到床,只有成年人兩步的距離。周徽猶疑不定地向床的方向走去,就在他即將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從床的下面,猛然竄出來一個灰色的身影。在這麼近的距離,用無與倫比迅疾的速度,向周徽的雙眼狠狠地撲來!
周徽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但是從他的背後,一道寒光如毒蛇般激竄射出。寒光過處,空氣彷彿都被切成了兩半,眼前的景象,猶如發生了整齊的位移,有什麼東西,沿著寒光的軌跡,錯開了原來的位置。又似乎過了很久,才有赤色的液體恍然大悟般噴濺出來,無數道血箭,從光滑的裂口處衝出,開的滿室紅花。
視野被鮮血驟然汙染的周徽,半晌才看清。那隻被燭火燒掉了毛的猴子,被深羅的繩劍,一分為二。在被切斷的軀體上,還有最後的皮毛和肌膚相連,猴子流盡鮮血的身體,就這樣在僅有的連綴拖拽下,艱難地爬向那張小床。在它爬行的道路上,留下的不是血線,而是大片大片的血泊,但儘管如此,它最終還是掙扎到了床前,抽搐了一下,再也沒有挪動。
周徽被眼前的慘狀所震懾,手腳一時冰涼。深羅從他的身後探出頭來,語氣自若地說:“看來,它想竭力保護床上的傢伙啊。”說罷,他一步上前,右手提著繩劍,左手一把把被子掀開。然而被子下面的景象,饒是深羅心腸如鐵一般堅硬,仍然被徹底驚呆了。周徽艱難地踏過猴子留下的血印,走到切近,低頭看去。
被子下面的,是一個殘缺到不堪入目的孩子:細的像筷子一樣的脖頸,頂著一個碩大的頭部,發育比例嚴重失調的四肢,鬆鬆地懸掛在一個鼓起來的肚子周圍,本來應該是手腳的地方,卻只有禿禿的肉。瘦削到駭人的臉上,兩隻眼睛裡是慘白的虹膜,扁平而寬闊的翻孔鼻子,在下面的人中位置,有一條明顯的裂痕,從裡面可以看到粉紅的上顎,在嘴角旁邊都是骯髒的口水痕跡。
這孩子是被神所厭棄的造物,是人間最糟糕,最悲慘的作品。無論是多麼愛他,期盼他到來的父母,只要看見這樣的孩子,第一個念頭一定是丟棄。他不能行走,不能看見你的臉,無法像其他孩子那樣哭泣和歡笑,不能回應你的任何呼喚,甚至終生不能向你表示任何一點感情,他就像一朵剛發芽就枯萎的花,直到你絕望也不可能綻放。
到底需要怎樣的決心,怎樣無私的愛,才會把這樣的孩子撿回來,多少年如一日精心地餵養,從嬰兒養育到他慢慢長大,或者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否已經長大,因為他畸形的四肢,永遠不可能有豐滿的肌肉覆蓋其上。周徽的嗓子,忽然被什麼堵住了。在這個殘缺兒的床頭,堆積著很多水果,有的已經腐爛乾癟,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而更多的是新鮮的,似乎就是這兩天才剛剛拿來的,但是無一例外,它們都放在那裡,絲毫沒有食用過的痕跡。在裡面有蘋果,有梨,有香蕉……但最多的是葡萄,有一捧像是今天剛剛拿來的葡萄,就懸掛在這個殘缺兒的嘴邊。
但是這個孩子的嘴唇,卻枯槁而乾裂,因為爆皮而滲出的血絲也早已乾涸,他的整個面容和灰敗的膚色,都顯示出他已經多日沒有喝水進食。然而即便這樣,他也依然半閉著看不見東西的雙眼,保持著平穩的呼吸,似乎還沉浸在夢境之中,完全感覺不到身體上的殘缺和衰弱。
周徽讓過深羅,自己站在這個孩子面前,然後輕輕地跪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可能從來都沒有下過床的可憐兒,他無法想象這就是猴子老爹臨死前託付給自己的最後一個親人。身為一個太監,猴子老爹不可能有任何子嗣,他在宮中多年,與親人早斷絕了所有關係,那麼這個孩子,到底是他從哪裡得來?又為何作出如此的犧牲,不惜以個人力量偷掘出如許綿長幽深的地下通道,只為了讓這個孩子生存下來?
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猴子老爹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事情,就倉促間離開了這個只能依靠他生存的孩子。而如果沒有後來的這所有變故,孩子只能靜靜地瘐死在地底的這個陰暗角落,再沒有任何人知曉。這樣的人生,悲慘到沒有任何意義。
周徽試著用手去碰觸孩子的臉,那上面佈滿了灰塵和水汽,就像一個行將腐朽的木樁,馬上就要被白蟻蛀空吃光。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幾乎要碰到孩子的面板之時,突然之間,那個裂開的嘴唇豁然大張,從中噴出無數的水沫,慘白色的眼珠驟地瞪圓,剛才還是殭屍般的殘缺兒,整個人像被閃電擊中一般驚厥起來。
深羅一把將周徽護住,手中的繩劍寒氣四射。他厲聲喊道:“他就是噩夢的罪魁禍首,危險!”然而再厲害的武器,也不能改變任何事情。隨著孩子嘶啞慘烈的呻吟,深羅和周徽眼前所有的景物變得顛倒混亂,腦中如被萬千鋼針刺穿,頭痛欲裂。在他們模糊的視線中,一道灰白色的光從孩子的口中噴出,漸漸擴充套件成一道界限般的纖細金牆,孩子的聲音再度拔高,金牆前後振搖,到最後再也無法忍受噪音的攻擊,剎那間四分五裂,化作烏有。
當牆倒塌之後,周徽和深羅的面前,再也不是逼仄的地下空間,而是一望無際遼闊的曠野,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地面上的衰草在風過處統統燃起了大火,溫度不斷地上升,放眼望去,視力所及,已經全化作了火海!在火焰的最高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轉過了身。
他不是那個醜陋的殘缺兒,而是一個五官完整,大眼小口的粉嫩小兒,他有細長完整的四肢,有靈活有力的雙腳,他雖然矮小,但是站在那裡卻威風凜凜,像神一樣威嚴。在他的下方,是奄奄一息的李則斯。而他的身後,則有無數追逐的惡影,每一個都想置他於死地。原來,在猴子小白死去的一剎那,在李則斯懷抱中的男孩,猛然間劇烈地顫抖。他張開嘴,仰天向上,悽絕地嗥叫,細弱的脖子上青筋暴突,整個人的體溫像燃燒般猛烈地升高,李則斯被這熱度所激,再也抱不住他,只能脫手將其放開。
男孩剛一掙脫李則斯的鉗制,就尖叫著向深羅在夢境中的投影撲過去。李則斯眼明手快,拼盡全力丟出一根由符咒結成的長繩,死死拖住了男孩的身體。男孩不能前進,就伸出雙手向著小白猶在蠕動的屍身亂抓,但是卻只能落空。頓時,從男孩的身體中,爆發出令人不敢正視的奪目光芒,符咒長繩在光芒中寸寸斷裂,李則斯被光芒徹底彈開,重重地砸在地上,險些骨斷筋折。
男孩在半空中已經不似人聲,但是他的意志,在夢中無需藉助聲音傳達,李則斯的腦中,被一句轟鳴著的話幾乎震昏:“你害我!你害我!你害我!”無數人影和動物的影子從曠野上現身,他們全部掩面哭泣,痛不欲生,隨著男孩的叫聲拔高,影子們紛紛拿起武器,劈頭蓋臉地向李則斯襲擊過來。如果實在沒有趁手的傢伙,他們就用手撕,用腳踢,用牙咬,像暴風雨一樣把李則斯圍在了中間。
他們是那些睡著的人的夢!李則斯不能擊潰他們,更不能傷害他們,因為在這樣的噩夢中,他們不過是一些意識,在男孩的命令下,他們想擁有什麼力量就擁有什麼力量,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術師只能且戰且退,他舉起自己救命的戒指護符,發出了照耀現實與夢幻的雙重光芒,算是勉強使得人影們暫時與他保持距離。但是這樣絕對撐不了多久,而且更糟糕的是,男孩在暴怒之下,終於徹底擊穿了現實與夢境的界限。在他的眼前,那個本來只是虛擬圖案的隧道和小屋,以及安全著的周徽和深羅,全部都被捲入了這場無窮無盡的噩夢!
他們都將被那些影子所追逐,被那個男孩製造出來的源源不斷的幻象所圍困。李則斯跑向深羅和周徽的時候,心都要急瘋了,他發狂地喊:“快跑!快跑啊!”深羅讓過李則斯,冷靜地一口氣丟出五根繩劍,劍氣如同鐮刀收割一般在人群中肆虐,所過之處人們也如麥稈一般撲倒。但最為本質的不同是,當劍氣失色之時,人們卻能重新站起,繼續瘋狂地撲了過來!
深羅一愣,但是他迅速變招,試圖震動大地,崩散這些頑固的敵人。但是他剛剛接觸到地面,就被一股大力無情彈開。
男孩就站在他眼前,表情冷酷。在夢中,他絕不是那個無力的殘缺兒。現實中,他只能默默地走向死亡;然而在這裡,他支配一切。他只用一根手指,就把深羅徹底擊飛出去。在後者還沒有落地的時候,男孩在空中再前一步,接著伸出手,像皮球一樣把深羅再次擊飛。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如同對待玩具一樣,凌虐著深羅,好像要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悲愴,都發洩在這場致命的玩耍中。
周徽抓住李則斯:“快點兒救臭棋!他會死的!”李則斯反手拽住吳王:“你別管他,你趕緊躲躲!”李則斯推著周徽,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身後就是無邊無際的惡意幻影,而前面更是一片未知的霧氣茫茫。誰來救他們!現實在哪裡?夢的邊界到底在哪裡?被男孩踢飛在空中的深羅,意識早就陷入了混亂。他的身體感受不到痛苦,然而他卻無法擺脫控制。男孩就像是一座沉重無比的石山,壓在他的精神上,讓他動彈不得。
深羅出生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當人們因為傷痛和死亡而悲號時,他油然而生。在日後漫長的經歷中,他收集了無數的哀傷,在他的身體裡,蘊藏著比星星還多的眼淚與絕望。然而在此時此刻,在一場夢中,他感到,比他更尖銳的悲哀,將他一劍穿心。一無所有,希望全滅。再沒有活著的意義,再沒有可以期待的幸福。
當你擁有很多時,你可以不在乎失去一樣兩樣;而當你僅有這一樣時,失去它會讓你仇恨到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