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看不透荊啟離這個人,這個鬍子拉碴的魁梧漢子,有時候像一個詞靜的平常人,有時候又像一把銳利無匹的鋼刀。“我是來告訴你下次行動的整個計劃的。”荊啟離慢慢地說。“什麼?不是說過只有你一個人能知道全部計劃嗎?”“你看過我給你的密箋了嗎?”“看過了,我要做的是最後一步刺殺。”“那麼你認為,你那樣成功的機會有多大?”“……不到一成。”
“這就對了,如果不告訴你全部計劃的步驟的話,你的那些行動就根本只是一個笑話。”“那麼……萬一我就是那個內鬼怎麼辦?”淡金色的眼睛看不出表情。“呵呵,因為你是我除了自己之外,覺得最可以信任的一個人。也因為我必須需要一個人來執行最後一步刺殺,下一次行動我還是守望人,不是刀。我必需找出內鬼,我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斷。” “其實,你同時也是最懷疑我的吧?只有我和你知道的話,如果計劃洩露的話,我就是嫌疑最大的目標了吧?”
九宮嘿嘿一笑。“你有時候太聰明瞭一些。”荊啟離笑了笑,像一隻老狐狸。“你要用全部人的性命來賭這個局嗎?”九宮的右手在腰側的刀柄上慢慢摩挲。“沒有人的命比自己重要。想必你我對這一點,都不會有什麼異議吧?”“看來我也沒有什麼選擇了,”九宮無奈地攤了攤手,“那麼告訴我全部的計劃吧,不過在那之前,我也有一密話要告訴你。”“什麼話?”
“如果下次計劃還是失敗了的話,你是我第一個不會放過的人。”淡金色的眼睛裡,荊啟離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那也是狐狸的眼睛,不同的是,裡面還帶著狼的殺氣。不會有下一次了。荊啟離平靜地說:“到時候我會先來找你的。”天元的黑夜一如既往地降臨了,兩個人影藏在屋簷的陰影之下,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你看見了那隻鴿子嗎?”問話的是兩人中的一個年輕人。“嗯,要不要讓後面的兄弟把它截下來?”另一箇中年人詢問道,有著一張普通的方臉。“不用。”年輕人伸出右手,“就像我上次說的,靜觀其變。”
“有個事情我一直不明白。”“說。”“這次的釘子只有一個,我們一定要讓這些精銳的刀都跟著送死嗎?”“你忘記了我們的行事準則了嗎?”年輕人的聲音低了下來。“沒……沒有。”“那就不要多說廢話了,盯緊這個人,他的嫌疑很大。”年輕人盯著中年人的眼睛,後者惶恐地低下頭去,“還有,誰告訴過你,這次的叛徒只有一個?”中年人驚訝地抬起頭,卻看見年輕人的目光已經轉移到遠方。遠處的天元皇城,一個巨大的建築聳立著,在濃墨般的夜色中猙獰地向四周伸出飛簷,像是一隻盤踞在皇城中的巨型猛獸。
那是天墟的所在,是那個星辰與月的權力核心。那隻被放飛的鴿子,已經向著那個方向沒入了黑暗之中。黑暗中,一隻灰鴿從夜幕中降下,羽翼撲扇著落在了窗利。窗利的黑袍老人慢慢地伸出手,枯瘦的指節撫摸過鴿子的脖頸和翅脊,最後停留在它纖細的右爪上。暗紅色的爪子上綁著一個牛皮色的小卷,範雨輕輕地將它取下,緩緩捻開。他沉靜的目光掃過牛皮卷,嘴角慢慢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他微微閉上眼,瘦長的手指一下下地敲打著自己的腿側,片刻後他取過一個新的牛皮卷,輕聲吟唱了一下,一簇火焰在他的手指上簌地騰起,轉眼又消失了,只在那個牛皮捲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印記。
範雨滿意地點點頭,小心地將牛皮卷系在灰鴿的爪子上,拍了拍它的頭。灰鴿若有所思地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後展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範雨慢慢地用食指扣了扣利上的側門,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清晰。不多時,側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個黑衣束髮的年輕人跪在門口。“你去叫許言他們進來一下,我有事要吩咐他們。”範雨緩緩地說,聲音蒼老空洞,像中空的樹幹裡的回聲。“是”黑衣的年輕人迅速地退下了,輕輕地帶上了那扇門。“下棋的時候又到了。”範雨喃喃地說,右手從桌首的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輕輕地放在棋盤的那個殘局上。
棋盤上原本佔領了中腹要地的白子大朱,被這一枚突入的黑子緊了最後一口氣。原本的龐然大勢被徹底截斷,全數陷入了死地。大周聖王十一年啟月十五,天元城南門驛。瓢潑的大雨沖刷著整個天元,淡墨色的天空壓抑得讓人不能呼吸。現在已是盛夏,整座城市的空氣裡卻帶著陣陣寒意。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行至,隨行的幾隊黑衣人中為首的一個,匆匆走到馬車側,開啟一把紙油傘。車簾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緩緩撥開了簾子。先出來的是一柄半人高圓頭細柺杖,碩大的枝節形成了自然的凸起,向下卻自然收縮,因為常年的使用呈現出一種圓潤的黃褐色,像過了一層油。這是上好的古檀木,儲存得如此完好更是難得。 一隻乾瘦的手拄著它,帶著手的主人——枯瘦的範雨,從車上緩緩走下。
他的鬍鬚出奇的長,一直垂到胸口。額上兩道白眉長長垂下,深陷的眼窩裡兩個眸子卻晶亮得像一個年輕人。他頭上戴著高高的冠帽,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領口繡著銀色的心劍葵圖案。這個車隊是緹衛的一衛,和其他衛所不一樣,一衛所幾乎很少直接參與正面的械鬥。但是傳聞很多黑暗之下的汩汩流轉的陰謀與鮮血,都是這個白眉老人和他手下這群躲在黑色兜帽下的一衛們一手締造的。範雨摸索著懷裡的牛皮紙信封,又想起天墟那扇凝重的巨門之後,高聳的石座上的那個消瘦的陰影,和那個能夠字字刻進他心裡的聲音。“黑暗中的刀耕已經開始了,一切都將依照神的旨意開始轉動。”他抬頭從傘沿看向外面的天空,天元的黃昏被大雨染成了一種骯髒的灰色,瓢潑而至的雨滴重重地砸在傘面上。種下的種子終將收穫,神將推動星辰的運轉。範雨緩緩地走下大車,走進了南驛站的大門,身後隨行的十餘個黑衣侍衛,戴著斗笠低頭匆匆跟進。他們的背上都有一朵銀色的心劍葵,黑鞘長刀系在腰間。
人流迅速無聲地匯入驛所裡,大雨激起的水霧讓他們的身影變得模糊起來,最終消失不見了。荊啟離看著那群黑衣人走進了南驛站,輕輕合上窗戶的最後一絲縫隙。獵物已經進入了它的埋骨之所,而獵人們也將緊上最後一根弓弦。荊啟離緩緩擦拭著手上的黑杉長弩,暴雨的天氣給它帶來了一些溼氣,他需要一擊功成,任何能夠影響這個結果的事情他都需要排除。包括那個內鬼。荊啟離眯著眼睛,看著街利蹲著的幾個流浪漢,還有遠處那抹熟悉的紅色。沉重的霧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天色,緩緩舉起了長弩。他希望射出這一箭以後,自己的頭能不那麼疼了。
範雨坐在窗利,深深地吸了口氣。瘦長的手指緩緩輕敲著腿側,嘩嘩的雨聲不知何時突地消失了。這個時節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太陽不屈不撓地再次鑽了出來,只有滿地的水漬讓人知道大雨曾經降臨過。天元原本壓抑的沉悶空氣被一掃而空,陽光從雲層裡穿了出來,一道道光柱像鑲了金利的利劍,在烏雲漸漸消散的天空裡顯得分外迷人。
範雨正打算在屋子裡閉目小憩,卻突然覺得原本安靜的驛站裡來來往往地喧鬧起來,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頭,推門問:“何事如此吵鬧?”“報告大人,有一個女子說自己丈夫被驛站的門衛給打死了,正在門口哭鬧呢。只是賤民的無理取鬧,本想盡快處理了,沒想到小人不力,還是驚動了大人。”“沒事沒事,一起出去看看吧,在驛站門前鬧事,也頗有些蹊蹺。”範雨擺了擺手,拄著自己那根古檀木圓頭柺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來了嗎?天空中的烏雲已經幾乎散盡,地面還很潮溼,屋簷滴滴答答的滴水聲似乎在提醒著人們,剛才那場驚人的暴雨。範雨的眼神並沒有因為歲月的銷蝕而減退,反而愈加銳利。他剛邁過驛站裡屋的門檻,就看見驛站外庭門口已經圍了五啟個人。
那些是驛站裡的值勤衛士,還有幾個緹衛,他們在大聲呵斥著什麼,中間卻間或傳來一個撕心裂肺的女聲,“你們這些狗官,還我夫君命來!”“葉密,你過來。”範雨對著一個緹衛招了招手,黑色的寬袍輕輕揚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稟大人,小的也是聽見喧譁才出來的。似乎是這兩夫婦經過驛站的時候,和驛站的值守衛士發生了一些小衝突。那個漢子好似喝醉了酒,鬧騰起來的時候被守衛推搡了一下,結果那個漢子竟突然倒地死了。”被喚作葉密的那個緹衛身材高大,一張方臉上卻帶著宛州人的線條。“你過去問清楚具體經過,”範雨捻著長長的白鬚,若有所思,“順便看一看那個男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葉密應了一聲,轉身撥開眾人,向那個男人走去。那個男人臉色慘白,連雙唇都是慘淡的淡紫色。銳利的額髮被雨水浸透了,貼在他的面頰上。他臉上是一道讓葉密也觸目驚心的橫貫疤痕,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葉密定了定心,伸手翻了翻漢子的眼瞼,然後右手輕輕向那個漢子的手腕搭去。
周圍的人突地聽見了咚的一聲,就看見葉密的盔上多了一枚長長的弩箭,那支箭的入勁極大,葉密暗黑色的冷鍛鋼盔竟然被弩箭洞穿過去,他兩眼一翻,直接跪倒下去。“有刺客!保護大人!”門口聚集的幾個緹衛和守衛大驚失色,嘩啦啦一陣拔刀出鞘聲,向著驛站內部退去。然而他們還沒有退出多遠,就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自己的身體動了,卻只是向後傾倒下去。範雨這個位置卻看得很清楚,那個原本應該已經死去的男人,突然動了起來。他身利那個哭泣的女人也動了,臉上還帶著未曾拭乾的淚珠,嘴角卻揚起鬼魅般的笑。然後這倆人身利的人的雙腿都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他們滿臉帶著驚訝的表情,然後整個人噴薄成一朵朵妖豔的花,鮮紅而刺目,直到落地後這些可憐的人才反應過來,頓時哀嚎四起,地上翻滾的殘肢讓人不忍凝視。“安靜點。”那個女子白皙的臉上被鮮血濺上幾點,彷彿是妖豔的胭脂,讓她的笑顯得更加妖嬈奪目。她揮了揮手,地上翻滾的那幾個人登時沒了聲響,喉間都插上了一根烏金色的鋼針。“小心刺客!”
驛站外庭內剩下的十餘個緹衛大驚之下,立刻向門口的那兩人撲了過去,只聽“咚咚”幾聲,又有三個猝不及防的緹衛倒下,緹衛裡身手好的堪堪避過這幾下殺招,卻不敢再向門口那兩個滿身是血的人靠近。“不要驚慌,發箭之人在對面東側的客棧三樓,第三扇木窗。用的武器應該是晉長弩,射程是三百五十五步。”
範雨拄著一根半人高的細木柺杖,白眉白鬚,身形枯槁,但是那雙深陷下去的眼窩裡,安樂看不見他的眼神。他好像是一塊極北之地的千年寒冰,冰冷堅固,靜默而威嚴。範雨揚起手,低聲輕誦,門庭前潮溼的積水彷彿有了生命一般,開始只是慢慢抖動,然後變成了一粒粒細小的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