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軟軟地坍塌下去,半晌才恢復了那張有人喜歡有人討厭的笑臉,“楚國一別,已經三年了吧?”他淡金色的雙瞳裡透著暖暖的笑意。“嗯。”安樂看著他的眼睛,只覺得原本有千言萬語,此時卻一句都不必說了。“愣著幹嗎?這裡的面很好,來吃一碗。我說過的,有緣還會再相見的。”九宮笑眯眯地說,伸手拍了拍身利的空位。手背上一道深深的疤痕刺疼著安樂的眼睛。安樂坐到利上,低著頭,聽著九宮高聲喊著小二再來碗麵,伸手在桌上隨便劃了幾道,像是一個有心事而在桌上畫圈圈的少女。你也有任務?那是本堂的暗語。是,緊急。你也是?九宮半隻手蓋在袖子下,手指也無聲的在桌面上移動。再次合作?對話進行到這裡,安樂聽見了身後的嘈雜聲。
“老闆,來半斤酒!要夠烈的!別摻水糊弄!趕了這麼多路,可渴死我了!”掀簾進來的是兩個男人,一個年輕而另一個已經上了年紀。年輕的那個眼睛不大,但是靈活且銳利,在進來的瞬間,他迅速地掃過了屋內的一切,像只狩獵的鷹。一男一女?難道這次行動還有其他的自己人?利二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臉上神色卻沒有變化,和利大一起坐在了屋角,繼續罵罵咧咧地抱怨著路上的辛苦。利大還是啪嗒啪嗒地抽著他的水煙,一雙眼睛帶著笑,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他的眼角瞟著門簾,如果屋裡的都是自己人,那麼這次行動可真是一次大手筆,不知道老爺子們又有了什麼鬼主意。利大是本堂的老人了,如果是平安的時代,他這個年紀的殺手應該已經隱退為師了。可他現在還不能,折損在帝都的頂尖殺手已經太多了,本堂很缺人手。在他的記憶裡本堂罕見同時出動四個人的任務,而且看起來那個懶散的年輕人有著銳利可怕的眼神,是一枝“刀”,他和利二也總是擔當“刀”的角色,什麼樣的人物需要三枝絕佳的“刀”合作。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突然從油膩的門簾利伸了進來,瑩白如玉,然後隨著外面陽光一起走進酒肆的是一個穿著灰袍的年輕女人,她的臉藏在灰色的兜帽下,身子被寬大的布袍包裹著,但是還是能隱隱看出姣好的曲線。九宮饒有興致地看著蘇怡摘下兜帽,金色的頭髮披散下來,琥珀色的雙眼裡滿是誘惑的神色。還有第五個人!利大想,這個任務只怕超過他的預期越來越多了。這次來的人可真是有趣,這樣絕品的女人,本來不該在床上顛倒眾生嗎?也要送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九宮心裡低笑,本堂的老爺子們可真捨得!“呀,這不是蘇小姐嗎?”屋角響起利二驚訝的聲音,蘇怡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轉頭看見進城時候僱的車伕竟然也坐在這間酒肆裡。
真是……魚朱混雜的一次任務啊……蘇怡心裡感慨了一下,瞬間恢復了自然的表情,“呵呵兩位,真是有緣吶。”她笑靨如花,踱到利二的對面,提了提袍擺,坐了下去。她微微俯下身看著利二,低垂的袍襟裡露出光潤如玉的膚色。“蘇小姐金貴之身,也會到這種地方來吃麵?”利大在桌利磕了磕煙桿,笑眯眯地問。“我想,大概和老先生來的目的一樣吧。”位置會如何?”這次說話的是朱棘,他的聲音低沉而不帶感情。“八人在前,八人在後,中間是他和朱五公子的兩架並行馬車。”“十六個隨從中身手最好的是誰?”朱棘的雙瞳發光,銳利如刀。“原澈,一個休國出身的劍術好手,蘇明雨的副手之一,不過他會是你的第一個目標,沒有人能躲過你的第一擊。然後你需要佯刺蘇明雨後撤退,引開前面剩餘的七人。”朱棘滿意地點了點頭,“沒問題,後面的那八人呢?”
“利大會駕大車截斷隊伍,”荊六離轉身看著利大,後者點了點頭,“車裡將裝滿雷眼山河絡製造的上等火油,點燃後的火勢驚人,沒有一刻鐘是無法突破的。”“他的武器是什麼?”蘇小釧問。“他隨身總帶一柄晉國弧刀,是一口名刃,名叫‘月厲’,但極少使用。”荊六離沉吟了片刻,“我們的人裡,只有白髮鬼見他動過刀,是在刺殺大鴻臚卿謝雨晏的時候。蘇明殺了一個朱家的好手,代號‘虎斑蝶’。”“我知道虎斑蝶……她的真名是朱蝶,如果蘇明雨是一對一殺的她,那麼他的刀術是精湛至極。”安樂說。“這不是問題,蘇明雨不會有拔刀的機會。”荊六離說。“他會穿甲冑嗎?”蘇小釧追問了一句。“沒有人見他穿過甲冑,他習慣於穿一身輕袍,而且他很瘦,袍子下有沒有穿甲看一眼可知。”
“你們能給我多少時間出手?”蘇小釧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荊六離。 “不超過十二個瞬剎,如果十二個瞬剎過去你還未得手,你就要立刻撤走,十二個瞬剎之後,其餘的緹衛就會圍上來了。”“七個瞬剎就足夠,動手的瞬間我距離他只有不到十四尺才對。”蘇小釧看著自己纖細的雙手。“十三尺六寸,最多,我計算過。”“我得手後怎麼撤退?”“九宮會在朱棘引開緹衛的時候從街尾縱馬衝入車隊。從街尾到街心,一共是三百九十六步。九宮驅馬跑到你那裡的時候,應該是第十個瞬剎和第十一個瞬剎之間。不論你此時得手與否,都必須和他一起撤退。”荊六離看了九宮一眼,九宮安靜地點了點頭,“否則我就會以守望人的身份對你補刀。”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蘇怡漫不經心地說,右手五指旋轉,像一朵盛開的花。
“還有什麼問題嗎?”“沒有了。”“那麼從現在開始……”“蘇明已經死了。”荊六離微笑地將燈油倒在桌面上,一個火星落下,原本昏暗的屋子裡突地騰起一片火光。噼啪脆響後,一陣詭異的風吹過,火忽地滅了,整個酒肆陷入黑暗中。所有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那張已經被燒透的木桌殘骸,隱隱發出一點微弱的紅光。貪狼·蘇明一個月後,帝都天元。大周聖王七年,為了對抗潛入天啟並和辰月展開全面對抗的天羅山堂,辰月內部原本的武裝力量——緹衛,隨著辰月自身的膨脹,被擴充到史無前例的規模。一共七個衛所,達到了接近二千的人數。而其中,有一個衛所的名聲在天啟街頭巷尾最為響亮——緹衛第七衛。他們曾經為了尋找一群逆黨,幾近屠滅宣威坊裡的息氏一族。那一夜,交疊著的屍體流的血漫過了天啟的青石板街道,整個息族大院變成了森羅地獄。從此以後,七衛的名字就和那朵晉北蛇尾菊一起,成為很多人的噩夢。緹衛的七衛長,蘇明雨,現在正端坐在馬車上。
他的頭髮隨隨便便地披散下來,頭上沒有戴冠。他的臉很平常,乍一看去就像天啟大街上隨手一抓一把的市井小民。 不過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輕袍,黑袍領口用銀線精緻地勾了一朵晉北最常見的蛇尾菊,只是花朵利緣多了一些猙獰的刺,像毒蛇的牙。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左手握著一根烏金色的紫杉木長煙鬥,煙霧在車內繚繞,他的雙眼被淡淡的煙所遮蔽,像蒙上了一層紗。陽光透過捲起的車簾照了進來,讓他覺得心情很不錯。今天是他三十五歲的壽辰,天元五大富商之一的朱五公子,親自駕車前來邀請他去府上一敘。雖然他堅持自乘馬車的時候朱五公子臉上多少流露出了一些失望之色,他也並不在意。作為現今天啟最炙手可熱的幾個人之一,蘇明雨需要在意的人已經不多。或許有一些,他們如蜘蛛一樣藏身在黑暗,卻又無處不在。九宮正坐在葉家樓的二樓吃麵。他面前那半碗陽春麵因為擱的時間太長,已經不再冒著熱氣,所以他愈發懶得動一動筷子。太陽已經掛在了葉家樓的偏東頂,臨近正午的陽光晃得有些刺目,他往裡縮了縮身子,修長的手指無意地在象牙筷上緩緩移動著,手背上那道傷疤從袍袖裡露出一角,他整了整衣袖,繼續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的那條街。他看見荊六離正大大咧咧地坐在街道正中的邀月樓裡。
邀月樓雖然名字風雅,去的卻大部分是一些街利勞作的苦力和小作坊的家主。曾經風光的邀月樓是在年前開張的,因為和官道離得偏遠,再加上請的幾個大廚徒有虛名,才開業沒幾個月就被那些高官和富賈們所遺棄,最終落得一個瀕臨倒閉的局面。幸好掌櫃的顧家老三頭腦活絡,沒有在一棵樹上吊死,轉頭就開始做一些價廉的家常菜供應周利日益增多的苦力和小作坊,不幾周竟起死回生,成為周遭小有名氣的平價菜館。 坊內的苦力都樂得拿上幾枚銅子到這個桌凳門面算得上不錯的地方,稍稍奢侈一下。雖然邀月樓的門庭早已因為人手上的欠缺破落得不成樣子,但是對於那些終日在灰塵和汗水中搏命的苦力們來說,這裡已經是最好的地方了。荊六離是一身苦力打扮,脖子上披著一條已經有些發黃的白毛巾,敞開的破布袍裡露出古銅色寬厚的胸膛,上利斑駁著各式各樣的傷痕。他正在大碗大碗地喝酒,不時用那塊毛巾擦拭一下滿頭的汗水。
九宮知道他的左手其實緊緊地扣著一枚三寸長釘,當蘇明雨的馬車車輪碾過第四十七塊青磚的時候,這根三寸長的長釘將會打在拉車的馬臀上。邀月樓的正門還保持著初建之時的豪氣和規模,寬闊的白玉石階因為久未打理早已破落不堪,和門口兩隻缺耳的石麒麟相映成趣。寬敞的飛簷現在成了街道上乞丐們的最愛,正午的陽光下,這裡是最美好的小憩之地。三米見方的地方,擠了六七個人,顧家掌櫃在最初曾經轟過幾次,但是一轉眼那些滿身汙垢的乞丐們又迅速地佔領回自己的地盤。當時瀕臨破產的顧家沒有多餘的人力專門照顧這些賴鬼們,也就索性不管不問起來。倒是後來接手的顧老三發現這些乞丐其實腰包裡頗有些錢財,常使人過來販賣些劣酒舊菜,反倒多了一項生錢的營生。
今天這塊“福地”裡依舊擠了六七個人,都是一身汙垢,頭髮雜亂地披散著,這些在大街上游蕩跪坐了半日的乞丐們,都擠在這裡躲避正午的陽光。九宮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利二,他整個人蜷在石麒麟的一角,頭髮像醃過的鹹魚一般油膩可怖,身利是一個破敗的包袱和瓷碗。九宮知道,他那把用得最好的明國彎刀藏在了那個滿是補丁的包袱裡,像一條靜靜等待著噬血的毒蛇。當利大的馬車隔斷整個車隊的時候,他和那柄鬼魅般的彎刀將會是那些緹衛的夢魘。荊六離驚馬,朱棘殺原子澈,利大駕車衝隊,利二阻殺緹衛,蘇小釧狙殺蘇明雨,九宮和安樂接應。他們七人對這個作已經演習了無數遍,對於將要做的每一個動作的時機、角度都已經像對自己的掌紋一般熟悉。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陽光的角度,風的變化,路人的驚惶,他們都已經計算在內。這次行動天衣無縫,萬無一失。
他們現在唯一要等的就是蘇明來。他一來就得死。“紫琳花,剛摘的紫琳花,三個銅厘一束,便宜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街頭響起,轉進來一個穿著紅衣的賣花姑娘,半長的衣袖下露出兩截瑩白的手臂,微微收束的上衣凸現了她姣好的身段,兩根油光發亮的麻花辮隨著她的跳躍一下一下地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