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就躲在自家帳後的土坡下,一個人靜悄悄的待著,我聽到阿姐在四處喚我的名字,發瘋似的尋我,我卻一聲不吭,沒有答應。”
“阿媽素來是最疼愛我這個最年幼的小兒子的,在她咽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還死死拉著我的手。”
老中書抬著頭望向遠處,聲音越發低沉,哪些乾枯的話語從老中書的身體中湧出猶如藤蔓一般死死纏住一旁的阿蘇勒。
“你是害怕了嗎?”
年幼的阿蘇勒緊咬的嘴唇都出了血跡,扭過頭看著這位身邊的老者,顫抖著聲線說道。
“不忍或是害怕,可能二者都有吧,更多的可能是不知要怎麼面對吧!”
老中書伸手摸了摸一旁阿蘇勒的小腦袋,語氣唏噓,
“誰都會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吧,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會再出現在你的往後的生活裡了,消逝在了你漫長的一生中。
關於你的一切或好或壞她都看不到了,就算到如今我也覺得是件很難過讓人不知怎麼面對的事。”
老中書蒼老的面孔含著笑意,眼睛亮的出奇,對著一旁望著自己低聲嗚咽的阿蘇勒,搖了搖頭。
“我..我是不是很沒有出息,阿媽一直說我是個勇敢的孩子,我卻都不敢去見阿媽最後一眼,我和哪些怯懦的羔羊根本沒有區別!”
老中書乾瘦的手指擦拭掉掛在阿蘇勒眼角的淚珠,滿是深意的搖了搖頭,溫聲說道。
“怎麼會這樣想呢,孩子,就算是草原上再勇猛的兒郎也會有軟弱的時候。
偉大的鐵沁王也有過率軍落荒而逃的經歷,這不是怯懦,孩子。
只不過有時候我們就需要說服自己去面對一些我們逃避的東西。我已經後悔了五十七年了,孩子,無論何事不要留下遺憾就好了。
記住你身上流著黃金家族代代相傳的白狼血,他和你的榮耀永不割離,如果有一天你的名字能被人稱頌,你阿媽想必也會很開心的!”
老中書斑白的鬍鬚在風中一顫一顫,釋然的望著帳外,眼神深邃悠遠,可能是又回想到了哪個孤身躲藏的下午,可能又是想起了他早已故去的阿媽。
老中書輕撫一把鬍鬚,顫巍起身牽住已經情緒轉好正看著自己的小阿蘇勒的手,朗笑發聲。
“走吧,我們去拜祭你的阿媽,去見見你的子民!”
暖旬的陽光灑在一老一少的身上,步伐輕緩,影子稍長。
“你是誰啊?”
“你祖父稱呼我為中書,你阿爸叫我老中書!”
“那我喊你中書爺爺吧!”
“好啊,小阿蘇勒!”
“中書爺爺,你說我以後能不能成為他們口中的大君啊?”
“會啊,你以後會如同你的祖父,你阿爸一般成為碩風部的新大君!會成為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新主人!”
陽光下那位少年聽到老者的話後停下腳步低下頭隔了一會又眼睛亮晶晶仰著頭髮問。
“那麼我到時候如果再努力一點,可不可以成為第二個鐵沁王呀?”
“不,到時候如果你再努力一點,你就會成為第一個偉大的碩風王!”
老中書低頭輕輕摸了摸身旁孩子的頭,那雙浩瀚滄桑的眸子中滿是欣慰笑意。
少年人的野心就像是仲夏夜的荒原,根深蒂固,割不完燒不盡,野草就連了天。
阿蘇勒端起酒杯輕抿一口烈酒,將腦海中閃出的一幕幕回憶壓回心裡,再看著身旁日益蒼老年邁的老者,悄無聲息一嘆。
“中書爺爺,你知道的,這是我必須要做的,我哪裡還能回頭!”
老中書落寞一笑,怔怔將端著的玉杯一飲而盡,酒液打溼了鬍鬚都未曾發覺。
“你從稚子時便比旁人多一份心思,我知道你所思所想定有你的道理。
你老師也將你教的很好,我很寬慰,只是我仍覺得你不需要這麼急,欲速則不達,再說你是主子,事事不必躬親!”
阿蘇勒靜靜聽著老中書的絮叨,帶著笑意起身為老中書倒滿酒。
阿蘇勒扭頭眯眼盯著遠處盛大的篝火,聽著耳邊熱鬧的喧囂,重新斜靠在坐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