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起身,低眉順眼的人已經恢復了平靜的模樣,下顎微抬,看向兩人離去的方向,絲毫不見方才恭敬神色。
“謝……謝……”身後傳來虛弱的答謝聲,天狼長眉輕皺,轉眼便見被酷刑折磨的只剩半口氣息的人正對著自己努力地擠出一絲微笑。
原本俏麗的小姑娘此時臉色通紅,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左臉頰之上,一條十字烙印引人注目,微笑的表情似乎扯到了臉上的傷,於是又皺了眉頭,齜牙咧嘴地一臉痛苦神色。
思及這是那人的親衛加貼身丫鬟,原本對這些情景已經麻木的天狼,此刻竟生出隱隱的不忍。保不住她,至少還能幫她保住她的親衛吧……
天狼搖搖頭,沒有說話,即使眯著一條縫,小梅也將那動作看在眼中。她不傻,相反非常聰明。天狼雖然與她的主子各自站道,此時,卻是在幫她。
沈遊仙死去那日,這人也在場,甚至親手將沈遊仙的屍身燒成灰燼,揚於江湖之中。若此刻不是為了幫小梅,便不會明知沈遊仙已經死去,還欺騙飛天,給飛天以假希望。
又或者,他其實不是想幫自己,只是看在沈遊仙的關係上,順帶幫幫忙?他或許還有別的計劃?
不過,不論如何,天狼此舉都讓小梅撿回了一條命,這聲謝謝,他受得起。
地牢之中尚且有些昏暗,行出地牢便又覺燈火通明,仿若青天白日。
因為飛燕的失蹤,組織定性為叛離,婢女們早就已經被移到了其他宮中,飛燕宮中是不同往日的寂寥蕭瑟,成列的東西仍在,沒有被人移動過分毫,華麗的雕花大床之上,錦被被摺疊地整整齊齊,放在床中,宮中一物一什都安安靜靜,似乎在等著主人的歸來。
然而那人,再也無法歸來。
天狼遣散了護衛,獨自行到那雕花大床邊坐下,房中四角燃著鮫油宮燈,火焰微微跳動,似是心跳的頻率,讓人忍不住看呆了神。
良久,床邊坐著的人幾不可見地嘆口氣,伸手從懷中挑出一個物什來。是一小捆頭髮。長度約只有小指長,髮量不多,用紅色的絲綢困成一小束。
這是她的。是天狼在她離開之後從她的長髮上取下的一縷。
摸起來有些淡淡的澀意,不復還在主人頭上的柔順。也是,主人已經失了生機,那頭髮同樣也就沒了生機,自然比不得從前。
從前?
從前是什麼模樣?那個時候自己似乎還可以每天摸一摸她的頭髮?儘管那時候她的頭髮還因為她的營養不良而有些乾燥,摸起來甚至比現在還要乾澀,但自己卻極喜歡,每日不摸上一兩次便總覺心中空落落。
天狼沒有再圍著面巾,露出一雙英武帥氣的俊臉,分明是剛毅的面容,卻因為心中所想的那人而生出絲絲柔色。
那時候他們好像還在逃亡的路上?好像是。兩個尚且年幼的孩子費勁千辛萬苦,終於從人販子的手中逃脫出來,但是外面,似乎也沒有比在人販子那裡好上多少。
兩人都是孤兒,都被拐帶,志同道合又一起商量策劃著逃了出來。儘管最後淪為乞子,除了溫飽不足之外,每日的心情卻也是高興的。
記憶最深刻的,便是那日自己生病,發著燒,渾身滾燙,躺在床上,沒有力氣再動彈,她一個小姑娘,冒著細雪冷風,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尚且還露著腳跟的破鞋,假裝自己是瘸子,一跛一跛地上街乞討,傍晚時分,又匆匆趕回來照顧自己,為自己帶回來治病的草藥和果腹的食物。
她坐在床邊,他躺在床上,儘管發燒燒到有些迷糊,卻依然想要睜眼去看她的面容。一張臉,臉色蠟黃,頭髮凌亂,營養不良,除了發黃還有些分叉,但那雙眼睛卻盈盈閃著亮光,彷彿漫天的星宿盡在那人眼中,燦燦耀目,讓人轉不視線。
她其實很美,他知道。儘管她此刻穿著乞子的衣服,蓬頭垢面,但是在他眼中,她卻美的如同天上的仙女。
他們會在一起嗎?
小小的他在心中自問。會的。他的內心回答他。只要他足夠強大,他就有能力保護她,便能與她永遠在一起,所以,要強大。
再後來?
再後來他們便進了隕星宮,時間有些久遠,早已經忘記當初因為什麼原因,借了什麼樣的機緣進入隕星宮,只知道,原本想和她在一起,卻從此陰差陽錯,與她越走越遠。
最開始,並不是各事其主,她在哪裡,他便在哪裡,反之亦然。然而隕星宮豈是平和的地方?沒有實力?沒有勢力?怕是都活不過一月。
他需要變強大,他要足夠強大到能保護她。
殘忍的訓練不停磨鍊著他的意志,改變著他的性格,卻改變不了他心中的執念。他要不停往上爬,同時不著痕跡地幫助她,祝她也跟他一起往上爬。
也許目光一直向前,沒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等到回頭想要對她表明心意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與她,早已經各事其主,分道揚鑣。
命運總是作弄人。
隕星宮哪裡是談情說愛的地方?一旦發現這個苗頭,相戀的兩人總是沒有好下場。對她的好不能做的太明顯,想要在一起的想法目前更是實現不了,那便只有再往上了,只要坐的位置夠高,那麼相戀這種事對他們來說,便不再是奢望。
他如此痴迷執著,內心瘋狂,卻忘記了問她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樣的想法。他的所作所為她漸漸討厭起來,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在她眼中,以往單純至極的小男孩已經不再,被一個眼中只有名利的男人取代。
“你變了……”
這是三年前單獨去找她時,她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是了,她之前都是不願與他多說話的,知道他們兩過往事情的人早已經被他利用地位優勢永遠封口,外人面前,他們只是互不相干甚至相看生厭的飛燕大人和天狼大人。
她說他變了,但即使性格脾氣容貌再變,那愛著她的心卻一直沒有變。他無奈,只道自己的實力不夠,不能過多改變什麼,所以還是要強大吧?只要足夠強大,各事其主的事便不再是難事,只要能將她留在身邊,他便成為她的主子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