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醫女輕手輕腳地給她重新包紮傷口。
不知不覺中,她竟然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只覺得額頭疼痛,已經包了布,她示意立在榻邊的宮婢噤聲,起身走出去,就見天后端坐案後,奮筆疾書,毫無所查。
沈夢昔端詳著六十五歲的天后,她頭髮濃密,白髮很少,低頭之際,下頜會擠出一個雙下巴,顯得還有些可愛,她的面板也還算緊緻,但是也有了不少皺紋,嘴角微微下垂,法令紋也較為明顯了。此時她表情嚴肅,雙眼放光,投入地沉浸在奏摺批閱中,應是十分享受這份工作。
天后身後的宮婢屈膝向沈夢昔行禮,天后抬起頭看向她,一連串地問:“月兒醒了?還有哪裡不適?頭疼不?噁心不?”天后放下硃筆,起身向她走來。
沈夢昔快步走過去,扶住她,禮儀上,她是不能直愣愣站在那裡,等著天后走向她的。天后按住她的肩頭,“痴兒,阿孃不會計較,快回去躺下。”
沈夢昔忙說:“阿孃,月兒已無大礙。月兒該回府中去了,孩子們太小,太久不回,他們會哭的。”
天后低聲說:“月兒從前什麼都聽阿孃的,是阿孃最貼心的孩子,如今,不肯了。”
“月兒不敢。”沈夢昔低頭。
天后退了一步,慢慢鬆開沈夢昔的手,意興闌珊地說:“回去吧,不想嫁就不嫁。”
沈夢昔行禮退出,走下石階,長長吐了一口氣。
出了紫微宮,就被一個宮婢攔住,說是聖人有請。記憶裡,這個比太平大三歲的兄長,是非常疼愛她的。他們一起長大,比其他的兄長要更親近。
見駕時,皇帝親手扶住她,免去她行禮,握著她的肩,不住上下看著,沒敢觸控她的額頭,只擔憂地詢問她身體如何,心情如何?
“回稟陛下,太平一切都好。只是近日心情不佳,情緒不穩,天后問及婚姻之事,一時焦慮暈倒而已。”沈夢昔恭敬地回答。
李旦看著妹妹,嗔道:“此處又無外人,還是叫四兄吧。”高宗子女眾多,但天后所出單獨序列,所以李旦排行第八,太平卻稱他四兄。
皇帝想想又說:“月兒啊,母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你總不能以後長久孤單一人,又不是那等嫁不出去的人家!四兄也為你慢慢物色,定要找那大唐最為出色的兒郎!”
沈夢昔心裡笑,公主還真是嫁不出去。
文官世族都自持清貴,從不肯與皇子公主多來往,免得招了諂媚皇族權貴的名頭,又打心底瞧不起皇族的粗俗無力和不羈放縱,門閥世族更是從不肯與李氏皇族結親。
尤其是高陽公主與辯機的事情之後,公主幾乎成了放縱的代名詞,更是難以出嫁。
沈夢昔抬頭控訴地看著李旦,李旦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居然伸手捏了她的臉蛋一下,“你這套把戲為何不用到母親身上,輕輕撒個嬌,萬事母親都會答應的!”
沈夢昔聽了也有觸動。
對於如何與天后相處,她心中其實一點章法也沒有。
拜別皇帝,回程的一路,她都在想,原來,童年陰影是如此之大,從第一世開始,她便不知道如何與母親相處,也許,直到永遠,這都是她無法點亮的技能。
如今,記憶中三個兄長的死亡和被廢都和天后有關,如今四兄執政,實際也是天后垂簾聽政。對於如此狠心對待兒子的母親,她不相信對女兒就會手軟,加上駙馬薛紹的事情,她下意識地只想遠離天后,哪有什麼心思撒嬌賣痴。
回到府中,僕婢看到她受傷,俱都萬分驚懼,彷彿發生了天大的事情。清風更是掉了眼淚,“公主,這要是留了疤痕可如何是好!”
“女為悅己者容,我誰都不愛,留疤就留疤,一個寡婦,又不要嫁人。”沈夢昔毫不在意,自己動手往下摘那些沉重的髮飾,唉,即便是受傷包了頭,髮髻上依然重新插上了數根金釵。清風趕緊過來接手,“慢點慢點!頭髮都扯掉了!”
又換了舒服的家居服飾,沈夢昔長嘆一口氣,“還是家裡舒服!”
婢女紫萱過來蹲下,給她輕輕捶腿。幾個孩子過來請安,看到她額頭受傷,簡兒首先哭了,帶著哭腔喊:“誰敢欺負阿孃!看我殺了他!”
“你一個小孩子,跟誰學的張口閉口殺人,胤兒!你來說!”沈夢昔聽得頭大,連忙制止。
胤兒叩首認錯,說自己管教弟弟不嚴。
沈夢昔不忍心,一把拉起他,嘆口氣:“阿孃自己不小心摔的。你們以後不可胡亂講話。你們是天后的外孫,聖人的外甥,更要注意言行,不可讓天后和聖人因你們的言行蒙羞,記住了嗎?”
“記住了!”三個孩子齊聲回答。
沈夢昔在三個孩子頭上,各摩挲了幾下,讓他們回去了。
又遣退眾人,自己悄悄擦了碘伏做了消毒處理,重新包上了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