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人每日都有的忙,春茶下市了,有的人家已經著手修枝積肥,家裡養蠶多靠女人,年輕壯勞力便開始結伴出去打零工掙錢。
梁滿倉還留在村裡,他除了牧馬,就到山上採石,他有的是力氣,捨不得用追雲馱石頭,總是自個背,他家裡的石塊一天天增加,幾乎堆了半個院子。
顧青山已經徹底好了,孫氏不捨大兒子跟著顧世福出山找活,只讓他在家裡幫襯,為了感謝梁滿倉整個春茶季對他家的幫忙,他得空就幫梁滿倉剝那些榆樹皮,這樣更容易陰乾,如此一來,大丫更有理由跟了去,幫著煮一鍋粥,蒸幾籠饅頭窩頭,梁滿倉回家就有一口熱乎飯吃。
茶園要修枝鬆土,招娣來幫顧青竹鋤地,有一天,打算上山採石的梁滿倉,正遇見顧青竹用大剪刀修茶樹,他二話不說上前幫忙,這個男人雙臂結實有力,大剪子在他手裡剪起枝椏來,跟玩似的,他照顧青竹修剪過的樣子,三下五除二,只用半日,就把兩畝茶樹修剪好了,顧青竹只要將枝葉收集起來,和之前製茶的炭灰一起堆肥就行。
路過的女人個個羨慕,因著他們時常彼此照顧,村裡開始悄悄流傳一則密聞,說梁滿倉喜歡顧青竹,大丫喜歡梁滿倉,而顧青竹和顧大丫還是最好的朋友,這樣的愛恨纏綿糾葛,讓那些個長舌婦說得繪聲繪色,跟真的似的。
不過她們不敢當他們三人的面說,畢竟二狗子滿臉野薔薇刺不是假的,女人們哪怕到了又老又醜的年紀,還是想要一副姣好面容的,故而,這則秘密的隱聞,在除了三人及他們家人朋友外,悄然發酵。
整日忙得恨不能再生出一雙手的顧青竹完全不知情,家裡的小蠶長得飛快,食量越來越大,每天都要吃掉大半簍桑葉,它們已經從又黑又醜的蟻蠶長成一個白色的蟲子,只是還顯清瘦了些。
二三日後,小蠶開始停食休眠蛻皮,隔一日又開始吃桑葉,卻明顯覺得胖了一圈,原先的蠶匾顯得擁擠了。
將一張用麻繩編制的網鋪子蠶匾裡,在上面撒上新鮮桑葉,隔一盞茶的工夫,那些個蠶紛紛從網的縫隙裡,爬到了上面的桑葉上來吃。
顧青竹見蠶數差不多了,就連網一起端,將蠶和桑葉倒在另一個鋪著焦糠的蠶匾裡。
如此反覆幾次,就給蠶成功分箔,這會兒一匾變成了三匾。
顧青竹小心地收集了蠶沙,蠶沙就是蠶的便便,墨綠色的,一顆顆還帶著花紋,看著煞是好看,這些蠶沙不能直接當肥料用,還要再經過覆土發酵。
每褪一次皮,蠶就相當與長了一歲,兩歲的小蠶已經可以吃桑條上第四片嫩綠色的桑葉了,此時的蠶食量再次提升,顧青竹半點不敢馬虎,每日精心照料,由於分了三匾,投餵就沒那麼準了。
為了保證蠶長得差不多大,最後能同時上蔟,這會兒就要開始使用竹篩,這是種用半指頭寬的竹篾編制而成,兩側有抓手,底部是稀疏的網狀間隔的篩子。
投餵的時候,只要將切成方塊的桑葉放在網上,捏住竹篩兩側的抓手,左右前後隨意搖擺,桑葉便會從網眼裡自動漏下來,均勻又省力的,每匾一次投餵兩篩。
天氣越來越暖了,剩下的桑葉沾染蠶沙和焦糠變得不清潔,蠶若吃了,輕的會病,重的會死,故而,顧青竹增加了投餵次數,早上一次,晌午一次,臨睡時還要加喂一次,另外,隔三差五窗臺,門口還要撒石灰粉消殺。
顧青竹整日忙得團團轉,不知不覺就到了立夏,邊邊角角種的蠶豆,個個撐得飽滿,摘幾顆剝了豆米,再割一把韭菜,便能炒一盤碧綠嫩黃的時鮮,地裡的菜秧剛露頭,剪一把,燒一碗菜秧雞蛋湯,配上白麵饅頭,一餐飯吃得清爽有味。
村裡的女人們開始忙著種黃瓜、茄子、豇豆,有閒地的人家還會種南瓜和冬瓜,顧青竹得空也把自家的地裡栽上小苗,每日擔水灌溉。
這時節正是初夏,山裡的野桃漸漸開始熟了,青英天天跟著青川和鐵蛋瘋跑得沒影,偶爾揀半籃子果子回來,半生不熟的多,都餵了雞。
蠶寶寶再經過一次休眠蛻皮就三歲了,可有的蠶太調皮,怎麼也不肯睡覺,依然要不停地吃桑葉,顧青竹養蠶三年了,也是頭回見,只得用網將這些毫無睡意的蠶,搬到另個匾子裡集中餵養。
秦氏自打顧世強去世後,就把茶園改種桑樹,一年春夏秋三季蠶繭是她家裡的主要收入來源,她靠養蠶和繡品養活了自個和兒子。
她是村裡的養蠶能手,顧青竹便請她來看:“秦嬸子,這些蠶是怎麼了?”
秦氏撣眼一看,便知癥結所在:“這需要再分一次箔,弱蠶搶不到食,餵養不均勻,這些還在動的,是還沒達到休眠的狀態,自然還要繼續吃。”
“那現在怎麼辦?”顧青竹有些擔心的問。
“再喂一日吧,明天大概要休眠了。”秦氏用蠶筷撥了下埋頭猛吃的蠶,又道,“這些挑出的蠶,休眠後要加大餵食,不然趕不上趟了。”
顧青竹只得依言而行,第二日起來一看,那些蠶果然都老老實實休眠了。
秦氏家裡養著十箔蠶,約有四五千條之多,每日食量驚人,她早晚都要各摘一大簍桑葉,如今天氣熱了,在茂密的桑園裡,每次都被悶得汗流浹背,這日晚間,秦氏在廚房燒了一鍋水,準備洗浴。
她剛脫了外衣,就聽窗外傳來一聲清脆的樹枝折斷的聲音,以及一個模糊男聲低啞的咒罵,廚房只有一扇門一扇小窗,為了防止那些個心懷鬼胎的男人們佔她便宜,秦氏每次洗浴前都要在窗外壘幾個碎石堆並放一些細小樹枝,這樣一來,只要有人靠近,不小心踩上去,碎石和樹枝會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