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寧五年(公元二七九年)十二月,洛陽。
“山公,”晉武帝司馬炎看著面前對坐的山濤說道:“軍報傳回,士治上月大捷,兵鋒所到,吳國將領楊雍、孫述、江夏太守劉朗紛紛獻降。如此看來,山公前言是多慮了。”
司馬炎說的,是從蜀中出兵的王濬。
山濤聽完,微微一笑:“那臣先為陛下賀喜了。”
“山公可知此役先鋒是何人?”
沒等山濤說話,司馬炎便又繼續說道:“是仲彥和敬之。”
聽到這,山濤才終於明白了司馬炎的話中之意。
劉喬和羅尚,山濤知道,這次統領他們的人,正是自己的舊友,同為“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
“濬衝善於審視大局,派他二人作為先鋒攻取武昌,確是步好棋啊。”司馬炎讚許著自言自語。
山濤清楚,司馬炎言外之意,不外乎是想說對於伐吳一事,王戎和自己雖然是好友,意見卻完全不同。
“呵呵,此皆賴陛下慧眼識人,臣拜服。”
“山公啊,你口上如此說,心中可未必吧。你是否仍認為伐吳乃不智之舉?”
“如今吳國大勢已去,還說它作甚。”由於特殊的身份,山濤和司馬炎說話,有時也難免會耍些性子。
“眼看天下便要一統,山公,朕並非為了虛名,只不過是想要天下太平罷了。”司馬炎竟有些失落,在他看來,山濤只怕是誤會自己了。
“臣明白,可臣更清楚,吳國便是被滅,這天下亦不會太平。”山濤的神情也有些難過。
“為何?”
“無外憂則必有內患。臣聞陛下似乎欲加封諸多同姓王?”
“不錯。朕意,將天下分封諸王,共護我晉朝疆土。”
“陛下可曾想過,此舉與漢末諸侯擁兵自重有何分別?”
“山公!豈可將我司馬氏諸王與當年那些異姓諸侯同論!我司馬氏之宗親,皆是忠心之人,豈會有他想?”
“那也不過是陛下還在。”
“你!”司馬炎聽他這麼說,不禁龍顏大怒,顫抖的手緊握著半晌說不出話。
山濤這樣說,便也有了心理準備,他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是:如果陛下不在了,又有誰還能鎮得住他們呢?
這話,其實說是悖反之言也不為過,司馬炎怎能不生氣。
不過,他終究還是冷靜了下來。
若是山濤能委婉相勸,或許真的能改變司馬炎的想法吧。
此時的二人都不會預料到,正是司馬炎的這一個想法,才導致了後來晉朝十六年的內戰,也就是“八王之亂”。
良久,司馬炎有些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陛下若是不欲殺臣,那臣便先行告退了。”山濤起身,他知道,此時已經沒有再留下的意義了。
“山公……”
“陛下還有事?”
“當年父親處死嵇康,你恨他麼?”
這是個君臣都不願提起的話題。
作為“竹林七賢”中最耀眼之人的嵇康,卻因為善良和耿直而被鍾會誣陷,慘遭司馬昭處斬,這是山濤等人心中永遠的痛。
“叔夜是生不逢時,若非誤入官場,或許能過得一世清閒吧。”
“……他也不過是未能做出正確的抉擇罷了。”
司馬炎嘆息著回應時,山濤已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