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麼說下去,才能讓他們滿意呢?夏爾暗暗思索這個問題,
然而,他想不出答案。
算了,按自己所想的來說吧,他心裡一橫。
“和平,是一個很好的詞,尤其是這個國家當中,經過了數個世紀的腥風血雨之後,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它來之不易。”夏爾沒有看著臺下的人們,然後一個勁兒地自己說了下去,“正因為經過了這麼多腥風血雨,我們才能夠明白,只有歐洲各國的力量達成某種程度的平衡,和平才能夠降臨世間。而破壞平衡,就意味著破壞了和平,這是同一回事……是的,一個合理的體系將帶來和平,我們歡迎這種和平!”
維克多雨果的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不過夏爾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而是繼續侃侃而談下去了。
“合理的體系能夠帶來和平,那麼不合理的體系當然就不能夠帶來和平。目前的歐洲體系,我們就有些不安地看到,它已經搖搖欲墜了,越來越不能維持住平衡。
為什麼如此說呢?我們已經看到了,奧地利在革命風潮之下,幾乎奄奄一息,而俄國越過了它的邊境,將沙皇的權力透過馬刀肆無忌憚地展示到了整個東歐。在這種形勢之下,我們能夠稱其為平衡嗎?不,絕對不能!平衡已經崩毀了,所以和平也就消失了。
那麼,這個現行的體系,在其他地方就很公道嗎?不,絕對不是如此。出於一種可悲而且過時的歷史因素,我國在這個體系中所處的位置過分地低,低到了它甚至快要不願意維護體系的地步。難道這種情況很合理嗎?難道這個強大的國家、這個繁榮的民族不應該處於一種優越地位嗎?難道她沒有資格要求一個更為合理的體系嗎?我深信她是有的!
所以,在我看來,在歐洲實現和平的道路十分簡單,那就是讓法蘭西處於她理應處於的優越地位,然後讓她來幫助歐洲大陸上正搖搖欲墜的體系恢復正常,讓平衡和和平重新降臨到歐洲之間!”
夏爾停了下來,但是卻沒有發現掌聲,人人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怪客一般。
就連雨果也是一臉不悅地看著夏爾,好像對他的話十分不滿意似的。
“您的意思是,只有讓法國和過去那樣,可以對周邊國家頤指氣使,她才願意幫助歐洲實現和平嗎?”一聲詰問從臺下傳來。
我當然是這個意思啊,夏爾在心裡回答。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夏爾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在說,和平需要體系,而體系的維持,就需要大國付出足夠的努力。法國作為一個大國,她理應得到一個她應該得到的地位,然後再由她——以及其他大國來維持和平……”
夏爾無視了他們的視線,繼續侃侃而談。
“和平,只可能來自於秩序的力量,只有每個大國都在一個體系當中維持著平衡,小國才能安穩地生活在這樣一個體系當中,才會保持住和平。一旦體系被破壞,失去了平衡,那麼小國的地位也將岌岌可危。所以,為了保持和平,我們應當努力維持歐洲的某種均勢,這個道理,在世界也是通行的,亞洲也是如此。同時,維持一種如果萬一均勢不幸被打破時迅速重新建設新均勢的能力……這就需要各個大國的努力,以及一種行之有效的國際機制……”
“也就是說您支援大國們在歐洲為所欲為,然後由他們分贓之後維持的和平?一種讓歐洲保持了上百萬常備軍隨時可能一戰的和平?”臺下的詰問聲依舊不依不饒。“一種已經隨著神聖同盟而進入了垃圾堆的和平?”
“每一個國家當然是不對等的,大國所經之處,小國自然應該望而卻步,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夏爾理所當然地回答,“那種認為大國應該付出更大的維護和平的義務,卻只能和小國享有同等利益的想法,顯然是天真的,也是行不通的!甚至是極其危險的!從這一點看,神聖同盟雖然過時了,但是它的某些精神是可以保留下去的,如果能夠足夠尊重法國的話……”
就連聯合國,也讓某些國家擁有否決權呢。這句話夏爾就不會再說了。
不出所料,臺下響起了一片片噓聲。
“一派胡言亂語!”
“難以置信,這樣的人居然能夠登臺演講!”
“讓他下來!”
“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你們當然能夠不同意。”夏爾在這一片喧鬧當中仍舊保持著自己的鎮定,他笑著朝下面微微躬身,然後慨然走下了講臺。
這種結果倒是不出意外,在一群高喊“和平”“進步”“繁榮”這種好聽但是毫無意義的口號的人們當中,宣揚“均勢”“秩序”“平衡”“大國”這種有實際意義的詞,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舉動。
不過夏爾也懶得理會那麼多了。反正他們又能拿自己怎麼樣呢?
所憂慮的也只有一個而已……
“夏爾,您怎麼能夠說這些話呢?也太過於咄咄逼人了吧?”在休息室當中,維克多雨果喝下了一口咖啡,然後極其不悅地看著夏爾,“這種場合之下,您又不是在議會,也不是在政府會議,怎麼能夠說得這麼咄咄逼人呢?而且,你把和平理解地太偏狹了。和平是每個人都應該去認真追求的事業,而不是某些大國閒暇之餘的恩賜。”
“哦,很抱歉,我只是倉促之下沒有準備好草稿,所以胡亂發言了一通而已。”夏爾低聲道了歉,然後自己也喝下了一杯咖啡,“如果有時間準備,或者您預先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可能會好說很多……”
“算了,早知道就不讓你登臺了。”雨果嘆息著搖了搖頭,總算將這件事給揭了過去。“我本來是想讓你在這種場合下露下臉的,結果你自己卻搞砸了,真是……”
他倒也不是特別反感夏爾之前所說的那些觀點——即使是自命為世界主義者和人道主義者的維克多雨果,也免不了中中民族主義的濫觴,他自然也是支援夏爾的某些觀點,討厭現行的對法國不利的維也納體系之下歐洲秩序的。
“沒事,我倒不是特別在乎這方面的名聲。”夏爾搖了搖頭。
“就算不在乎,也沒有必要搞成這個樣子吧?”雨果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對這個後輩的表現有些不滿意,“氣氛本來那麼好,結果卻讓你的這一通話,搞得和平大會好像怨氣滿腹、殺氣騰騰了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也像你這樣想呢!”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讓我發言不就好了嗎?夏爾在心裡閃過了一絲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