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凝芙聽懂了,整個人就慌了神,一把抓住嵐意的手,“小姐,您是不是想明白了什麼?夫人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可是這個大夫先前不是沒被查問過,他說什麼異常都沒有啊!”
嵐意心中悲痛,言談卻十分堅定,“他一定說了謊。本來阿孃的事,原先還只是心裡存個疑影,現在幾乎確定了,就是被人害死的。我要是不查,就沒人查了,你現在立刻去外頭找個大夫,就說我上香回來後不舒服,得瞧瞧。”
凝芙拔腿就走,一來一去也快得很,大夫到後,先走了個過場,把脈後,說嵐意只是神思紊亂,用些安神的藥就好,正開方子的時候,嵐意很不經意地問:“近來我喝茶時,愛加一些曬乾的桂花與桃花,不知有沒有好處?”
大夫都不需要尋思,直接道:“大小姐若喜歡那個味道,平素喝點,不是不可,且桃花養顏,桂花溫胃,對人的身體是有好處的。”
嵐意點點頭,又問:“那懷有身孕的女子,能喝麼?”
大夫連連搖頭,“那不能喝,桂花活血化瘀,桃花也能活血,且桃花長飲,必然損害陰血元氣,這兩樣東西,都會對胎兒產生影響,雖不至於直接就導致滑胎或難產,但孕婦平素吃喝走動不注意,還會有其他毛病,再同桃花桂花湊一起,真成了大症候,便是母子俱損的結果。”
嵐意的手慢慢地蜷緊了,指甲陷到手心皮肉裡,才稍稍能緩解心裡的痛楚,按說這種東西很淺顯,都是日常能見到的物什,醫書裡都已經研究透了,否則這大夫也不會想都不想脫口而出這些藥理,那麼當初母親為什麼會犯這樣的錯誤,而名帖上那個被請來給她調理身體的大夫,為什麼也不提醒她?
更令人心寒的是,之後母親去世,父親著人查原因,這放了桃花與桂花的茶水,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母親所用的一應飲食,都沒有這兩種花,所以就連嵐意都不知道那茶水裡究竟放了什麼才能有那個味道,直到今日才機緣巧合發現。或許那會兒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忽略了什麼。
等大夫離去後,那邊白姨娘打發人來問怎麼大姑娘身體又不好了,請大夫說了什麼,嵐意眼下恨她到骨子裡,沒有一點好臉色,冷冷地道:“不勞姨娘操心,得空還是讓她去問問自家閨女,今天是如何得罪了慕家主母。”
話傳回去,白姨娘反倒愣了,一整天忙於家事,倒忽略了從檀隱寺回來的女兒,這會兒又急急催人把裴妙晴帶過來,一問之下,白姨娘不僅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反而得意起來。
“好閨女,給你娘我長臉了,就該這麼做,別管得不得罪人。”她滿口誇讚,“阮老太太在三個姑娘裡只看中你,是你的能耐,那慕夫人相比天家,算得了什麼呀,若是能討得她真心喜歡,把你塞進齊王府裡,你娘我的腰桿可就能挺直了。”
裴妙晴當著母親,可懶得繞彎子,直言不諱道:“我倒是想一直去討好她,可我畢竟是個庶女,只有跟著長姐才能出入那種地方,見到那些身份貴重的人,姨娘,如果你能當上主母,帶著我出席各種場合,我還怕討不得她真心喜歡?說到底,還是你這些時候在阿爹面前不得力。”
白姨娘被戳得一口氣有些上不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爹什麼脾性你不是不知道,他重感情,自原配夫人死後,他就沒有再給裴家添個主母的意思。再說了,京中達官顯貴死了妻子,續絃的多,扶正小妾的少,你娘我出身不好,本來就很難走到那個位置上。”
裴妙晴有些不高興,“剛管家那陣子,阿孃可不是這樣想的,那會兒你多有信心,現在盡是些喪氣話。”
白姨娘皺眉,直接拿話堵了回去,“這不是我說喪氣話,是這麼些年,我漸漸看明白了正妻嫡女在你爹心裡的地位。倒是你,要是真爭氣,也不用我好不好,自己就嫁進齊王府了。你想想剛才那話有沒有良心,我對你不好還是怎的,吃的喝的,你差了大姑娘一點了沒有?你怎麼不說要想著法子讓齊王納了你,然後我母憑女貴,就能成為裴府主母了呢?”
裴妙晴見母親動怒,也知道自己說得有些過了,趕緊上去摟著撒嬌,“是我說錯話了,阿孃別和我計較,我也想進齊王府,想讓阿孃過上不用看人眼色的生活,可這不是沒機會麼,阿孃要是有銀子,想法子打點打點,多給我創造些機會,我一定把握得住。”
到底是對母女倆都好的一件事,白姨娘一下就同意了,管家這麼些年,多少有些貪墨銀子是裴歸不知道的,此刻為了女兒的前程,她決定拿出一部分,買些禮物,到時候讓人帶去阮家送給阮老太太。
那邊廂都考慮著如何攀附權貴,這邊廂風荷園裡表面上安靜地繁忙著,私底下嵐意和凝芙一起,花了三四天功夫,總算把來龍去脈弄得更清楚些。
當年馮瓔去世後,裴歸一怒之下,把她院子裡的許多奴僕都發賣了,當然那會兒白姨娘也沒少挑唆,總說這些奴才伺候不當才導致夫人亡故,現在想來多半是故意的,只為把知情的人都打發走,如今查下來,只能尋到馮瓔身邊的一個老媽媽。
她被嵐意請到后角門,沒讓人看見,問了幾句話。老媽媽回憶說當時的茶水都是由小丫頭泡的,泡的時候,她常常會去盯著,根本沒看出什麼不妥,且夫人喝過後,稱讚那茶水香甜,所以很喜歡,漸漸地她就放鬆戒心,沒再盯著了。
後來泡茶的小丫頭被髮賣出去,當時過手這事兒的是白姨娘,此人便無跡可尋了。
嵐意暗想,既然花朵不是泡茶時丟進去的,那問題要不是出在器皿上,就是水上,不論哪一種,都隱蔽得很難查出,隨著時間的流逝,更不可能再觸及真相,背後的人用心著實險惡。
而凝芙拿著名帖去城南的藥鋪尋人,對方說這個大夫幾年前發了筆小財,如今已經回老家去了,凝芙追問發財的時間,似乎正好能和馮瓔去世那陣子對上。
總算還有那麼一點希望到眼前,嵐意知道這個大夫很關鍵,但又不知派誰追去他老家才好,畢竟凝芙是貼身的婢女,平日裡在京城裡轉轉,還能說是幫嵐意辦事,若是走遠長時間不出現,就該惹起四處疑心了。
凝芙出主意,“不如就把這件事告訴老爺吧,夫人去世後,老爺遲遲不續絃,也是情深義重,若是知道夫人死的事別有原因,一定會查下去。”
嵐意搖搖頭,“阿爹確實是情深義重的人,可這情深義重,往往不止用在一個人身上,白姨娘有兒有女,還深得阿爹喜歡,他怎會為著我嚐了口茶,就大肆搜查,寒了白姨娘的心?”
凝芙低著頭道:“奴婢是想著,先讓老爺心裡有這麼一回事,懷疑是會越增越多的,白姨娘以後肯定還會露出狐狸尾巴,到時候新仇舊恨能一起算。”
“還能有什麼狐狸尾巴。”嵐意苦笑,“我的婚事一定,白姨娘沒有必要再對我下手,我弟弟也夭折了,沒人和她的兒子搶家產,她怎麼還會冒然出手呢?”
凝芙很沮喪,嘆了口氣,嘟著嘴想還有什麼辦法。
嵐意也在默默梳理,手上敲著桌面,自言自語,“我娘生產時,前前後後都是白姨娘操持的,明面上看,一定是沒一點破綻,所以才會讓我爹完全沒疑心到她身上,現在我們手裡什麼證據都沒有,空口白牙拿什麼去指證?要是讓白姨娘知道了什麼,把最後一點線索都給踩死了,怎麼辦?”
忽然她閃過一個念頭,抓住凝芙的手,問:“恭王殿下如今已經住進王府了吧?”
“是,大婚在即,王府早就佈置好了。小姐你不會想……”
“找他幫忙。”嵐意果斷道,“王府裡總會有些小廝他使喚得動,跑一趟把人帶來就好了,在帶到父親那兒之前,我總要把事情都問清楚,若是他口中的這件事和白姨娘沒什麼關係,就沒必要驚動父親了。”
凝芙立刻就說“好”,雖然她這會兒甚至不曉得恭王府該怎麼走,為了夫人的一條性命,她也願意去做這件事。
嵐意又教了幾句話,囑咐凝芙一定要尊重衛長玦,在王府裡不能胡亂講些有的沒的。
凝芙應著,心裡多少有些不以為然,畢竟恭王在大多數人心裡,不過是個“瘟神”,且他性子和軟,指不定身子也弱,凝芙自然打算拿出裴大小姐貼身丫鬟的氣度來面對。
如此盤算好了,兩天後,凝芙終於得了個機會,出了裴府。
問得路,趕過去,也算是她運氣好,正巧趕上衛長玦在府中看佈置,聽聞外頭來了個小丫頭,自稱是裴府裡的,他便讓人帶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