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凜殿內,若有若無的異香籠罩在薛塵四周,那桃花酒中的醇香更像是一把勾人的刀刃,每當風琅軒吐出一個字,那把刀便往心裡刺了三分……
他猜的都沒有錯,一丁點都沒有錯,風琅軒能這般大大方方的捅破這層窗戶紙,讓薛塵措手不及,一股莫名的恐慌在他心底蔓延,很不好的預感在他喉嚨裡充血,今天這壺酒,果然不是醉翁之意……
然而風琅軒卻不知薛塵心裡的掂量,只是自顧自的幽幽說道:“我還記得,有一次,那是在北宋汴京,那天晚上,剛剛好是除夕,她生病了,受了風寒,你就挨家挨戶的藥鋪去敲門找郎中,鋪子裡沒人的,你就去相熟的郎中家裡尋人,一趟一趟的跑,結果後來,郎中沒找到,你也病倒了。”
“還有,南宋淪陷的時候,你們在逃亡的路上走散了,你就不顧著那些流兵殺人放火,一心只想回去找她,結果,人是找到了,可惜,成了亡命鴛鴦。”
“還有那次,也是一場戰亂……”
“後來有一次,大明正德……”
“也有一次,是清兵入關……”
“後來康熙王朝……”
“再後來京城被侵略……”
風琅軒平靜的一句又一句說著,就像是在給薛塵講故事一般,說出來的那些,都像是曾經孟婆口中的續集,就一句一句,一段一段,重複著,那些年,那些塵世的故事,反反覆覆,也不過是那些生離死別,悲歡離合的人情冷暖。
薛塵聽著,卻是陌生又熟悉,他想不起來那些轉世,可是風琅軒說的格外引人入勝,那聲音溫柔如水,在這寧靜的夜緩緩流淌。
原來,她真的等了一世又一世的他,整整一千年?
“值得麼?”薛塵心底莫名有些悲涼,雖然風琅軒手中鮮血淋漓,但是歸根究底,他又何德何能,竟然能耽誤一個女孩子一千多年……
半晌,卻無人回答,風琅軒只是默默的低頭喝酒不說話,空氣一時之間有些凝固的尷尬,薛塵幽幽嘆口氣,抬頭看著她,開口問道:“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風琅軒似乎料到了薛塵的疑惑,欣然點頭。
薛塵遲疑了片刻便問道:“人間出現的傀儡娃娃是你吧?”
風琅軒眸子微微一凝,隨即笑道:“是我,那些娃娃的確是傀儡,夏侯凜之前的猜測對了一半,錯了一半,那些娃娃裡面並不是那些死人的靈魂,也不是血魅,不過是我注入裡面的一點靈力罷了,我只是想用它們分散在各地,可以短時間內最大程度的吸收血液,來強大自己罷了,說起來,血液裡的靈力對血魅是最有效的,如果不是驚蟄突然出現,其實你也可以吸食人血來提高自己的修為。”
“傷天害理的事情,我不會做,”薛塵脫口而出道,“靈域的災難就是從夏侯熠濫殺無辜開始的,我不會步入他後塵的。”
風琅軒聽後,竟然點頭笑了笑道:“這個答案意料之中,並不意外,夏侯熠作惡多端,他這一輩子對靈域做出來最大的貢獻,就是生了你們兄弟兩個了,好了,這個問題結束,還有下一個麼?”
“有,關於合歡的夢,”薛塵整理了片刻思緒說道,“合歡之前說,她總能夠夢到佛像,和滿地的血,後來我去了一趟海洋公園,你的道場裡,果然也是佛像滿屋,你到底要做什麼……”
風琅軒道:“這有什麼,你們的猜測都是對的,難道你們一點自信也沒有麼?這世上,除了天地日月的靈氣之外,最強的,汲取最快的靈力,其實並不是在人類的血液裡,而且蘊含在人們無窮無盡的貪慾與信奉之中,其實原本,我並沒有打算動佛門的念頭,但是我等了你那麼久,我本身又沒有本體,所以,所以我怕我等不到了,我必須需要一個靈氣充沛的身體,也需要不斷的靈氣滋養,然而我在人間兜兜轉轉多年,始終找不到一座佛像適合修煉……”
“所以後來,你找到了回靈寺?”薛塵抬眼說道,“因為回靈寺的月光石陰氣極重,所以你覺得有機會入手對麼……”
風琅軒並不掩飾的點點頭,看著薛塵蹙眉,似乎在想什麼事情,便主動開口說道:“我猜你下一句,是不是要問,羅瑤在哪?”
風琅軒的聲音如一陣風似的飄過,落在薛塵耳朵裡卻驚起一身雞皮疙瘩,她怎麼知道?而且還這樣堂而皇之的說出來?
一股陰森的寒意從薛塵耳邊刮過,看著風琅軒淡泊自若的眸子,彷彿今晚發生所有的事情和問題,都在風琅軒的意料之中,她到底……要做什麼……
還有,她剛剛說,她本身是沒有本體的,也就是說她最初誕生的時候並不是人形,那她到底是什麼!
看著薛塵遲遲不說話,風琅軒又默默倒上一杯酒,聞了聞那桃花香,又看了看窗外夜色,沉默片刻才開口說道:“其實你應該能猜到的。”
薛塵心裡忽然“咯噔”一下,他能夠猜到……
“不過這些一點都不重要,”風琅軒畫風一轉,目光凌厲了幾分說道,“我只是想不通,合歡到底哪裡好?值得你一世又一世,不厭其煩的一次又一次遇見她?”
這句話,薛塵聽後竟然有些許的茫然,一世又一世的相遇,本就是月神的安排,是他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姻緣罷了,那麼多世,他心裡如何想,他如今也不知道,但是他最清楚的,就是這一世……
“喜歡上一個人很容易,但是值不值得又是另外的事情,”薛塵沉澱了一會,緩緩說道,“而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我喜歡她,只是因為那個人是她,我才會去喜歡,我也願意跟著她的一顰一笑,去改變我所有的缺點,甚至有時候,她就坐在那,或者待在我身邊,我就很踏實……”
是,喜歡一個人,也只是因為那個人是她,而反之也一樣,彼此都只是因為是彼此。
饒是薛塵閱覽過這華夏五千年的情感長河,帝后深宮也罷,市井姻緣也好,那麼多的情愛故事積累下來,他也說不出來,也無法說出來喜歡一個人的任何理由。
然而,薛塵說完,風琅軒也沉默了……
良久,風琅軒才苦澀一笑:“所以,你又何必問我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