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華燈初上。
這長街之上有分外熱鬧起來,與舊時的東漢不同,大唐不曾有宵禁,夜幕的降臨無疑是緩緩拉開了另一場繁華笙歌的戲臺。
他就站在錦繡閣的對面,靜靜的看著這燈火通明的閣樓亭臺,每一處的薄紗簾隴,每一處的雕欄玉砌,都流露著詩情畫意,精緻典雅,更是異香撲鼻。
周圍,也有不少的秦樓楚館,客人也都不少,可惜卻沒有這錦繡閣的大氣別緻。
這裡的確如那位公子所言,這裡的確和其他的秦樓楚館不同,不曾有那些在門口迎客拉攏的廉價,端的淨是高雅書香氣,而傳聞這錦繡閣內的姑娘都是大有來頭的,有的是傾國傾城的美人,有的是詩詞歌賦信手拈來的才女,有的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的佳人,也有的是文武雙的俠女,總之,能夠進這錦繡閣的姑娘,絕非凡品。
而這錦繡閣不成文的規矩,也是賣藝不賣身,除非姑娘主動願意,否則也不會有客人刁難強求,似乎傳言這背後的掌櫃來頭不小,京中權貴也不敢輕易得罪。
然而說起那些姑娘,夏侯凜口中提到的那位,卻是那位公子最如雷貫耳的一個人。
“你說那位顧姑娘啊,那個是這整個長安城裡的獨一份!從沒有見過那般文武雙的女子,不禁是個傾城佳人,而且武藝高超,平日裡也幫那些周邊的村民除害,雞鳴狗盜且不說,那些強盜綁匪啊,聽著這個名字都害怕,可是呢,這姑娘卻也不是什麼江湖中人,聽說啊,無親無故的,因為曾經給那錦繡閣的老鴇解決過麻煩,老鴇這供吃供住的,時間長了,顧姑娘也就不願意遠走,就一直留在那了。”
夏侯凜想起那位公子滔滔不絕與他說起顧漸晚的話,然而他卻想象不到,風月之中的那個人,如今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說好聽些,是賣藝不賣身,可是那種地方,她從一開始為什麼會去啊,獨身行俠仗義便也罷了,江湖那般大,何處都是家,可這小小一方秦樓楚館,著實讓夏侯凜費解。
看著夜越來越深,從錦繡閣中傳出的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夏侯凜看著那扇門,卻一時之間不敢踏進去……
她一定會恨他的,然而他別無選擇,顧漸晚對他,除了恨,定然只有更恨,既然哪個都無法被原諒,他也沒什麼退路可走了,來都來了,牽掛了這幾百年,就當是了結這場早該趕過來的約定吧……
錦繡閣大門口,剛剛裡面招呼好客人的老鴇又過來,瞧見門口站著一位黑衣裳的公子,粗粗打量一番,只覺得這人雖然衣著平平無奇,可是通身氣質卻是不凡,老鴇遇人遇事三十多載,有些東西還是能夠看出來的,這眼前的人定然不是什麼普通人物,便過來客氣道“這位公子第一次來吧?”
夏侯凜點頭,開門見山道“我找顧漸晚。”
老鴇聞言一愣,這倒是個痛快人,連價格都不問,直接敢提人,想必是不知道錦繡閣的規矩,便好心提醒道“公子呀,我們這的規矩,無論您尋誰,這第一次進了門,就是得有這進門的銀子鋪路,三百兩銀子,進這一年的門,這是規矩,至於裡頭的茶水點心,又是另外的價了。”
夏侯凜聽後,想著自己這幾百年來早已經模糊了銀子的概念,想了片刻,便把腰間玉佩扯下來,遞給老鴇說道“這個,夠麼?”
那老鴇狐疑的接過來,拿在手裡顛來倒去的看了看,似乎是看出來些門道,趕忙回頭去喊人來說到“快去東街尋柳掌櫃來。”
東街的柳掌櫃開的是典當鋪子,自然懂些古董器具,沒過多久便跑了過來,拿過來那塊玉佩瞧著半天,十分驚訝的抬頭看著夏侯凜道“公子這玉,約是商周時的舊物了,這般玉質不多見,雕工更是上佳,實在是稀罕物……”
夏侯凜耳邊聽著老鴇和柳掌櫃滔滔不絕,只覺得心煩,不覺又問道“我可以找人了麼?”
那老鴇笑的花枝亂顫,急忙忙的帶著夏侯凜往裡頭走,穿過層層紗幔,裡面便是高朋滿座,臺子上的姑娘風情靈動,清麗可人,然而一陣簫聲過後,從天而降那位紅衣女子,瞬間黯淡了周身所有的美人。
那一雙媚眼如絲,柳眉如月,血紅色的唇微微勾起,便生出幾分冷冽來,一顰一笑攝人心魄,長袖善舞,是骨子裡的嫵媚妖冶。
那是夏侯凜第一次看她跳舞,也只是那一眼,便知何謂“媚骨天成”,她比從前瘦了許多,眸子裡那份清透轉眼間只剩下了勾人魂魄的冷豔……
一場歌舞暫歇,而後卻又緊接著又是下一場的紙醉金迷,夏侯凜看著顧漸晚退下場後,去了後堂歇息喝茶,夏侯凜也跟著她過去。
像是未曾察覺有人跟來,也像是明知有人卻視若無睹,顧漸晚只是自顧自的烹茶,沏茶,品茶,悠然自得,直到夏侯凜站在她的身前,顧漸晚才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盡是輕蔑一笑。
“又見面了。”顧漸晚朱唇輕啟,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在夏侯凜耳中,竟然分外沉重。
又見面了……
她的確記得他,而且,她笑的還如此灑脫。
夏侯凜一時半刻,竟不知道如何再開口。
見夏侯凜一聲不吭,顧漸晚似乎習以為常,滾燙的熱茶霧氣模糊了那小臉的輪廓,顧漸晚低著頭,捏著那茶蓋,輕輕蕩著那白玉茶盞,不經意間,還有那清脆叮噹。
“夏侯公子,你可還記得你同我說的那位朋友,她現在如何了?”顧漸晚勾起一抹猩紅的笑意。
夏侯凜心中一動,聲音已然有些沙啞道“這幾百年過去了,我已經不知道,她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顧漸晚指尖一頓,隨即冷笑道“是麼?看來夏侯公子還記得你曾有過那個朋友,那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你自己的身份,這長安城內,有多少戲班名伶,說的,唱的,唸的,都不及你的萬分之一,真的是演了好大一齣戲,回想起來,真是天下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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