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果然被揶揄得說不出話來,樊寧兀自偷笑,三兩下將剩下的易容全部揭掉,疼得她齜牙咧嘴的,小拳攥得凸白。薛訥看著她花貓似的小臉兒,說不出的心疼,想起今早李弘的提醒,薛訥鼓起勇氣,想借著方才的話頭表明心跡,磕巴道:“其,其實……”
“郎君,夫人有事找你!”
門外忽傳來婢女的輕呼聲,薛訥趕忙應聲,示意樊寧躲好,起身出了園子,向母親的佛堂走去。
柳夫人正在抄經,頭也不抬地示意薛訥落座。薛訥知道母親的習慣,從香屜裡取出一塊檀香,放在金獸小爐裡,須臾就有幽微的香氣從爐中滲出。
柳夫人抄罷經文,放下雞距筆,抬眼望著薛訥,聲色不顯地問道:“樊寧人在何處?”
薛訥一怔,回起話來忍不住有些磕巴:“方,方才母親也看見了,劉玉做的是偽證……”
“我知道劉玉做的是偽證,我也知道,是楚玉鬼迷心竅,陷害兄長。但我是你娘,怎會不知你的性子?旁人或許會趨利避害,但你不會;旁人或許會躲著那樊寧,而你只會一頭扎進去出不來……旁的時候也罷了,如今是什麼樣的關口了,你這般做可是會害死你爹,害死我們全家,你懂不懂?”
薛訥半晌不應,蹙著長眉不知在思量什麼。柳夫人自覺話有些說得重了,這孩子雖不愛說話,但從小到大還是十分聽話貼心的,她強壓著性子,又道:“娘不會逼迫你去刑部檢舉,但你萬不可私下與她相見……你爹眼下雖然風光,但擁兵自重又遠在遼東,朝廷裡多少人眼熱生氣,一個鬧不好,我們全家或是身首異處,或是流放充軍,其中利害你到底明不明白?”
今日檢視了終南山裡那些僧人的屍體後,薛訥隱隱覺得這個案子並非偷盜《推 背 圖》那般簡單,或許還牽絆著長安的太平甚至大唐的國祚。但這些話,薛訥不會輕易宣之於口,只道:“母親與樊寧認識十年了,當真認為她會做那十惡不赦的事嗎?”
柳夫人只覺薛訥的問題滿是呆氣,凝眉嗔道:“為娘覺得她並非十惡不赦,武侯便能不再緝拿她嗎?為娘說你並非包庇,難道刑部大理寺就能不治你的罪嗎?”
薛訥垂眼看著柳夫人桌案上的佛經,嘴角泛起了苦笑,方才在刑部官爺面前,母親維護他,為他說話,他心裡溫暖又感動,如今看來她多半是為了薛家不受牽連,又有多少是出於對他這個兒子的疼惜呢。
時移世易,母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抱著他,給他講忠義信達的民婦了,她有了太多需要維護的人和事,與他背道而馳,諸多分歧亦是難免。薛訥不想強辯,更不擅撒謊,只道:“我不會將薛府牽扯進來的……”
“你這孩子,你如何保證啊?你身為此案的監察御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知道嗎?”
“只要薛楚玉不去鬧事,我保證會盡快查明兇嫌,洗清樊寧的冤屈,非但不會波及薛府,還能令父親臉上頗有榮光”,薛訥徐徐說著,語調平和謙然,卻有著令人信服的力量,“慎言不求賢達,可以將世襲爵位讓給薛楚玉……這樣,他便不會日日惹禍上身,危及薛府。但求母親給我兩月餘時間,我一定……不會令天下人失望。”
樊寧洗漱罷,左等右等薛訥不來,隱隱有些犯困。但她只要合上眼,就會想起那些慘死的和尚,登時驚醒,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好像小時候也是這樣,白日裡跟薛訥去道觀外探險,總是她膽大走在前面,入夜回來後,她卻莫名怕了起來,總要等薛訥一起,方能睡得安穩。真不知他是如何化解了薛楚玉的誣告,讓她還能安心地待在這裡,樊寧隱隱發覺薛訥跟小時候不大一樣了,似是比從前更可靠,更聰慧,讓她感覺有些陌生。
正胡思亂想著之際,薛訥回來了,手裡還握著個小小的白瓷瓶,看到樊寧正躺著,他上前將瓷瓶放在了她的枕邊:“蘆薈水,我去藥房拿的,你把臉擦一擦罷。”
樊寧撐起身子,開啟藥瓶,蘆薈的清香撲面而來,她小貓似的嗅了嗅,倒在手心裡,輕輕拍在臉上,只覺得清清涼涼十分舒適,臉上的紅腫脹痛皆好了許多。
“你餓了吧?方才沒吃兩口,就被我帶回家了,我方才去庖廚看了,沒什麼吃的了,只剩下這些點心小餅……”
“你吃罷,我去東麟閣之前,跟高主事在東市吃了臊子湯餅”,樊寧只顧著擦傷,未留神薛訥瞬間變了好幾個顏色,“否則我方才哪有氣力跟太子周旋那麼半晌。”
少年的心事不知悶在心裡多少年,從萌芽長成了擎天巨木,頂在心口處,如塊壘版難受。多少個午夜夢迴,他都想將這一腔深情宣之於口,不論她心裡有他與否,至少讓她明白他的心意。但現在,薛訥卻否決了這個念想,樊寧已經無家可歸了,若是她心裡沒有他,如何還能在薛府待下去?自己的心意與她的安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明日我要去一趟法門寺,好不容易有了僧眾的線索,萬萬不能斷了,那日你曾與他們打照面,還能想起什麼,統統告訴我罷。”
樊寧放下小瓶子,正色道:“我正要與你說呢,那日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他們出來,那群僧眾穿的都是玄色的僧袍。雖說法門寺是我大唐國寺,但玄色高貴,佛教又主張節儉苦行,故而他們每個人的衣袍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撕毀。”
“你能記得,他們衣衫上大致的撕毀方位嗎?”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突破口,薛訥既緊張又興奮一把捏住了樊寧的肩。
“依稀記得,每個人的位置都不大相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法門寺罷。”
不知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跟樊寧一起外出過,薛訥心情驀地好了起來,卻還是有些遲疑:“明日不急,等東市開門,我先去給你買些脂粉敷在臉上,再貼易容便會好多了……”
樊寧嘻嘻笑著,打趣道:“沒想到我們慎言還懂這個?對了,方才你是怎麼化解薛楚玉的陷害的,我方才一直擔心,怕你破不了他的局……”
“他的陷害很低階,左不過是拿了偽證,想說明我與你有瓜葛。我猜到是劉玉使了銀錢去觀星觀拿了你的衣物,料想他身上肯定會沾染有你的氣息。等我身上的茶包果皮將你的氣味吸得差不多,我就佯裝是終於想明白了,立刻請刑部官爺放狗……”
樊寧知道薛訥嗅覺超凡,尤其是在斷案時,簡直比狗還靈,好奇問道:“我身上是什麼味道啊?在道觀時我總幫師父添燈,是不是有油煙的味道?”
樊寧身上的氣息很輕,甜甜的,像是化在唇邊的飴糖,從小到大隻要靠近她,薛訥就會覺得莫名的心安,唇角勾起淺笑,在任何困境中都會覺得饜足。但他絕不會將這些話告訴樊寧,只道:“橫,橫豎不臭就是了……”
樊寧“嘁”了一聲,不再理會薛訥,倒頭就睡,很快沉入了夢鄉。薛訥則坐在案前,埋頭細細梳理著線索。
弘文館別院的縱火案的真兇必定在那日出入別院的人群之中,先前他懷疑的沈七與張三等人漸漸排除了嫌疑,正一籌莫展之際,這群僧眾出現在了視野範圍內。謎一樣的死亡時間,悲慘的死狀,愈是隱瞞,就愈是令薛訥想要探究真相,他幾乎可以斷定,此案絕非簡單搶奪《推 背 圖》,那麼它背後又包含著什麼樣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