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蘭陵王已去世一百餘年了,薛訥心裡依然莫名其妙地發酸,酸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要知道,他可是個世襲爵位都不爭不搶的人,怎的偏生對這小丫頭喜歡的古人這般仇大呢?
樊寧如獲至寶,上看下看不住,:“怎麼弄來的?”
“方才那油頭粉面的小白臉給的”,薛訥走到大門側方的馬棚裡,牽出坐騎,“他是太子,我們晌午一道去平康坊查案來著……”
樊寧只覺腦中滾過一道天雷,她眼前一黑,回想起那斜肩掉胯,粉墨登場的紈絝高粱子,怎麼也無法與風評頗佳的太子李弘聯想到一起。她雖從未與李弘謀面,卻常聽李淳風提及,誇他仁孝賢德,政令清明,不成想他竟是那種人?
薛訥哪裡知道樊寧在胡思亂想什麼,翻身上了馬,急道:“走吧,我請太子遣人去刑部報案了,你快帶我過去,免得落於人後,許多證物來不及搜尋。”
薛訥就是這樣,只要遇到與案情相關的事,就會一改素昔那萬事不爭,平和謙讓的模樣,變得有了勝負心,行動也積極了起來。樊寧高聲一應,亦翻身上了馬,領著薛訥向終南山麓馳騁而去。
藍田縣位於秦嶺北麓,以出產藍田美玉聞名於世,其秀麗山水亦如碧玉妝成,聞名天下,惹得騷人墨客時常停駐,佳篇美句不絕。
可今時今日,這山這水在樊寧眼中卻是煞氣騰騰。到達輞川后,薛訥與樊寧一刻也不耽擱,將坐騎寄放在了官道上的驛站裡,穿過了落葉深林,來到了案發現場。
雖然早已見過一遍,心裡也做了準備,看到那些焦黑腐爛的屍體,樊寧還是止不住難受噁心,未看幾眼就跑回道旁,嘔個不住。身側忽有人遞來一方絹帕,樊寧以為是薛訥,徑直接過擦了嘴:“你倒是真不嫌難受,這味道就夠嗆人的……”
“我才來,還未來得及去看,很嚇人嗎?”
這聲音十分生疏,樊寧抬起眼,只見蕭蕭落葉間,不知何處飄來個英武俊朗的美少年,生得深目直鼻,黝黑的面龐冗長的臉兒,十分疏闊精神,他頭戴進賢冠,身著鴉青色官袍,看似應當是刑部官員。見樊寧打量自己,此人也不避諱,偏頭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給人以瀟灑通達之感。
樊寧覺得他十分眼熟,卻不知在哪裡見過,愣了好一會兒,方插手與之見禮:“抱歉,我以為是我家主官,敢問閣下是?”
“你家主官?那你說話倒還真不客氣”,那人一挑修眉,對樊寧回禮,誰知彎身低頭一瞬竟沒站穩,一步踉蹌“哐”的一聲,懟上了樊寧的腦門。兩人皆“哎喲”一聲,向後趔趄半丈,頭暈眼花站不穩。過了好一會兒,那人才扶著額,苦笑著道歉:“啊對不住對不住,我腳下沒站穩。”
“小事小事”,樊寧江湖兒女,向來不拘小節,只是暗想得虧這畫皮仙手上功夫好,不然豈不要把她這層新臉皮給撞掉了。
“方才話未說完,在下刑部主事高敏。你是薛御史的屬官?我看看……寧淳恭?”
高敏瞥了一眼樊寧的腰牌,讀出了樊寧的化名,隨即爽朗一笑,又對樊寧揖道:“寧兄好。”
若說是刑部負責此案的主事,那麼此人就是自己洗冤路上最大的對手,可偏生對方這樣性情爽朗又知書達理,讓人一點也討厭不起來。
“寧兄,來幫我個忙”,一直蹲在屍體邊仔細查驗的薛訥終於出了聲,打斷了樊寧與高敏的寒暄。
樊寧快步跑上前去,低聲對他道:“那邊來了個刑部主事,你要不要去打聲招呼。”
薛訥嘴上沉沉一應,整個人卻依然浸泡在自己的世界裡,抽絲剝繭,慢慢還原,猜想著此地可能發生過的事:“幫我把這馬車抬起來。”
樊寧忍著噁心,上前幫薛訥抬起了馬車後廂,薛訥仔細檢查了車轍印後,又讓樊寧放了下來。樊寧立即又逃到一側道旁,跟那高敏一起,捂著鼻子遠遠看著薛訥查案。
這些屍體雖已焦爛、腐蝕,但其上的傷口卻還是清晰可見,從這些人的口中無灰,以及周圍未燒掉的樹幹樹枝上誇張的血跡來看,焚燒的行為應當是發生在死亡之後。可若是想毀屍滅跡,為何又把這些人晾在此處,留下這慘烈的現場,甚至連同這馬也要一道受此災厄?若不在乎這些和尚曝屍荒野,又為何要多此一舉,將屍體焚燒呢?
路盡頭忽傳來一陣馬鳴聲,駿馬拉著裝飾精美的馬車緩緩行至眼前,一高一矮兩官吏闊步走了下來,只見矮的大腹便便,沒缸高比缸寬,走起路來一搖三晃,高的則迎風直顫,兩條腿攪屎棍一般,站也站不大穩,但這兩人都是一樣驕矜的神情,睨著高敏道:“喲,高主事來的倒是快。”
原來這兩人是高敏的同僚,亦是刑部主事,負責查理此案。高敏上前與他兩個見禮:“我年輕,辦案資歷淺,許多事不懂,總要先來看看,免得拖二位的後腿……”
那麻桿一樣的主事見薛訥一直背身蹲在屍首邊檢查,以袖掩口,晃著身子上前,想看看他到底是何許人,官腔還沒打出口,就被焦黑惡臭的屍身嚇得連連後退:“噫!你又是何人?”
薛訥依舊緘默不語,似是沒聽見麻桿的問話。麻桿不悅,轉頭就向那胖的使眼色告狀,胖主事即刻上前來,飛起一腳欲踢踢薛訥的靴幫。
“噌”的一聲,樊寧拔出腰間鴉九長劍,劍鋒停在那胖主事靴履不足一寸之處,嚇得他登時縮了腳,比王八頭還伸縮自如。他抬眼一瞥,只見樊寧不過是個十六七歲乳臭未乾的少年,登時起了無名火:“你又是何人,見本官不拜,竟還敢持刀威脅?”
樊寧上一瞬浩氣凌然,下一瞬卻換做了一副巴結諂媚之態,雙手平託著,向眾人介紹薛訥:“幾位別忙,我們薛御史正在查案。現場髒得很,死得也不大體面,莫要髒了幾位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