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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莫道離別 (1 / 2)

接連三四日,樊寧都沒有現身,風影亦沒有回來,薛訥每日都去刑部點卯,與法曹一道,一個個過驗火場殘墟中送來的證物。

很快的,眾人的目光聚在了藏寶閣二樓明顯的打鬥痕跡上,法曹從已燒成焦炭的廢墟里清理出兩隻袖裡劍,經辨認為樊寧所有,成了她縱火殺人的有力證據。

有了物證,樊寧通緝令上的字樣便從“兇嫌”變作了“兇頑”,刑部下結論,稱樊寧施計先於守衛長上了藏寶閣二樓,盜取了《推 背 圖》,隨後守衛長上樓發現,兩人纏鬥,樊寧飛出袖劍,守衛長躲閃不及中劍,掙扎欲下樓呼救,半路因失血過多而喪命,樊寧縱火後跳窗逃離,至今下落不明,這也就能清楚解釋為何守衛長是在縱火前就已死亡。

薛訥聽了這推斷只覺得好氣又好笑,若是全天下的刑官判吏都這樣自說自話,錯案冤案就永遠不會停止。薛訥心中總有萬般不滿,亦知眼下不能逞一時言語之快,授人以柄,何況他素來不擅激辯,只是起身離開了刑部,繼續探取關鍵證據。法門寺那幾名僧眾引起了他的注意,若是他猜想的沒錯,這些與本案看似毫無瓜葛的僧人,很可能會成為他尋到突破的關節點。可他探訪審問了數名見過這些僧眾的目擊路人,得出的結論竟是他們來別院時與離去時人數一個不差,令薛訥震驚又惶惑。

得閒時,薛訥按照樊寧提供的線索去了興城閣,調查胡餅之事,此處的胡餅油是由後廚特意調製,與其他酒肆不同,難怪樊寧分辨得出,可除此外,並無任何證據指向他們與此案有關聯,薛訥自然也沒有為難這些庖丁,買了幾張胡餅便離開了此地。隨後他又去那侍衛長府上吊唁一番,探問了他的遺孀與兒子,他們告訴薛訥侍衛長近來一切如故,並無異常,也沒去過那興城閣。薛訥見他們孤兒寡母在京中別無依靠,心下堪憐,少不得又留下銀錢才離去。

是夜風清氣爽,薛訥躺在床榻上,久久無法入眠。算起來樊寧已出門四五日了,為了避免僕從察覺,他特意將李媛嬡送給的葡萄花鳥紋銀香囊放在了桌案上,香囊裡塞滿了桂花與香蘭葉,馥郁濃厚,藉以遮蓋樊寧殘留下的髮香,估摸即便刑部派獵犬來,也難以辨別,但他依然從這濃郁的幽香中分辨出樊寧的氣息,繞樑三尺,揮之不去。

不知怎的,這幾日他總是想起他們自小相識以來的種種,她自小靈透,擅長察言觀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連薛訥的母親柳氏都很喜歡她。

可薛訥明白這聰明靈透背後,是她那顆敏感的心。雖然樊寧從不提起,但薛訥依然理解她的孤苦,李淳風的疼愛無法彌補她自幼無父無母的傷感,故而從七八歲開始,薛訥就盡力陪伴在她身邊,無論如何被她欺負揶揄,他都甘之如飴。近來大半年來他獲升城門郎,不得日日與她相見,他就隔三差五往觀星觀跑,這幾日她橫遭變故,他更是覺得牽腸掛肚,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她。

屋頂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窸窣的瓦礫聲,被薛訥敏銳的聽覺捕捉,他還未撐起身子,就見支摘窗一頂,一個儺面麻衫的身影飛撲進來,穩穩落在地上,不是別個,正是樊寧。

她風塵僕僕的,髮絲微亂,拿掉儺面露出小臉兒,端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著壺嘴喝起了水,旋即又呸呸吐出,嗔道:“這麼燙……”

薛訥趕忙接過青花瓷壺,順手從一旁梨花木架上抽出芭蕉蒲扇,開啟壺蓋扇風散涼:“不知道你要回來,沒來得及晾水,你這幾日怎麼樣?跟著沈七可有什麼收穫嗎?”

“那小子嚇著了,這幾日放衙回他鳳翔的家裡,拉拽著他七八歲的弟弟同吃同睡,一夜還換了兩次鋪蓋,好像是尿床了……”

想起那日沈七顫顫巍巍戰戰兢兢的模樣,如此作為倒也不足為奇,真不知他究竟是生性膽小,還是被何人脅迫,薛訥偏頭一笑,問道:“這幾日他可有外出?抑或說,有沒有何人來找他?”

“他家裡就是普通的農戶,這幾日秋收,父母兄長每日都要下地幹活,他這幾日就賴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洗自己尿溼的鋪蓋以外什麼也不幹……”樊寧說著,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來,她一把按住自己腹部,雙眼滴溜溜亂轉,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這幾日都沒顧得上好好吃飯罷”,薛訥拿起鑲裘斗篷,打算出門去,“我給你買些吃的去,聽郡主說起坊間的後門開了一家賣菰米飯清炒菜的小店……”

樊寧怎會稀罕吃李媛嬡推薦的吃食,她一把拉住薛訥的衣領,將他拽得一屁股坐在了榻上,小腦袋毫不避忌地歪在了肩上,似是累極了:“你先聽我說完……那沈七雖然沒有出門,但我這幾日聽牆根,聽鄉里人說沈七在別院時常受年紀大些的侍衛欺負,那侍衛長平日裡雖獐頭鼠目的,但人也不算壞,曾為他出頭,故而沈七一向對他萬般感激……若真如是,沈七便不是一個適合威逼去做偽證的物件。”

樊寧的話沖淡了沈七的嫌疑,卻增加了對自己的不利,薛訥望著靠在自己肩頭疲憊不堪的小人兒,眉間生出無限心疼,轉言道:“這些待會子再細說,我先去給你買吃的。”

“天晚了,我不想吃了,我想……洗澡……”樊寧長睫顫了顫,聲音漸不可聞。晝夜跟蹤沈七這三五日,她都沒有沐浴洗澡,這素來愛乾淨的姑娘已有些扛不住了。難得見她流露幾分女兒家的茫然羞澀,薛訥麵皮更薄,一張俊秀的臉兒從額角紅到了脖子根,偏頭低道:“園,園子裡的溫泉水不夠熱,我讓下人備水,你先躲起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個小廝用橫條擔著竹筒,送了熱水來,注入了雲母屏風後的象牙木澡盆中,幾名小丫頭向盆中撒了皂粉與香片,見薛訥無甚旁的要求,便隨小廝一道離去。

薛訥才要關上園門,忽見暗影裡閃出了一個老太太,驚得他身子一震,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那黑影拉入了園子裡。

薛訥定睛一看,來人原是他的乳母劉氏,扶額道:“原來是乳母,你怎的還偷偷來,我差點出拳打傷你……”

“拉倒吧,大郎若是有這個本事,你爹還能不疼你?”劉氏已年近七旬,滿嘴的牙掉了一半,說起話來直跑風,確認過四下無人後,她從袖口抖落出兩個桃兒,塞在了薛訥手中。

薛訥一派茫然,清澈的眼底寫滿困惑,似是想不通乳母為何大晚上給他送兩個桃來。

劉氏扁了扁皺巴巴的嘴,抬眼看著已比她高一頭又半的薛訥,費力地舉起手,想撫一撫他的臉兒:“郎君吃罷,這是老身從佛堂供果裡拿的,楚玉郎君什麼好的都佔了,我們大郎卻什麼都沒有……”

乳母護犢,說著又要哽咽,薛訥忙安慰她:“我平日裡都吃得飽,穿得暖,楚玉也沒有欺負我,乳母放心。”

劉氏欲言又止,沉吟著,眼眶陡然蓄了淚,乾巴巴的大手緊緊握著薛訥的雙手:“今日得了夫人恩惠,讓老身回絳州龍門的老家養老,還賞了幾畝良田……老身明日一早,便要動身了。”

此事來的突然,但劉氏年事已高,確實也到了得賞歸家,頤養天年的年紀。薛訥縱萬般不捨,亦不能挽留,他解下腰間佩玉,放在了劉氏瘦枯粗糙的掌心裡:“往後無論什麼時候,但凡乳母有事,大可命人拿這腰牌來尋我……”

劉氏泫然泣涕,半晌方止:“老身唯一的遺憾,便是未見大郎成親了。”

薛訥心底掠過一絲衝動,他多想將樊寧從衣櫃裡放出來,告訴這個從小將他拉扯大的善良農婦,這就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可理智令他明白,這麼做只能將他們三人皆置於炭火之上,最終他只能淺笑著,徐緩寬慰道:“等我娶了妻,一定帶她去看你。乳母明日何時出發,我送你出城……”

“可使不得”,劉氏趕忙阻止,“哪有郎君送下人的道理,你可莫要旁人看笑話,等你爹回來,有人又要告你。大郎快沐浴休息罷,待會子水要涼了,老身也回去了。”

薛訥張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劉氏就已佝僂著身子,快速往門外挪去。薛訥明白劉氏都是為著自己好,忍著眼眶的酸澀,送她出了園去。

樊寧一直躲在櫃中聽動靜,劉氏離開片刻後,她悄然無聲地鑽了出來。松竹雕飾的鏤空木門外,薛訥獨自站在月色清暉中的梨樹下,晚風拂過,在月白色的圓領袍上吹出流光般的波瀾,他瘦削頎長的身影卻巋然如松柏,一動也不動。

樊寧看不清他的神情,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寂落。劉氏在薛家為奴為婢數年,既有功勞又有苦勞,連薛仁貴都十分尊重她,趁著薛仁貴徵高麗未還,有心人便以她年事已高為由頭,將她打發離開,藉以打壓薛訥在家中的地位。樊寧先前以為薛訥不懂,今日見他這般,卻陡然明白,他並非不懂,只是不屑於淪入這等紛爭之中,可那些齷齪心思的人又哪裡配得起他的寬仁善良。

樊寧走上前,輕輕拉扯住他的袖裾,薛訥迴轉過身,望向她,一絲淺笑緩緩在嘴角盪漾開,似是透著對那些難以追溯的舊時光的依戀,眼眶卻依舊是通紅的,他抬起骨節分明的大手,將兩個桃放在了她的手心裡,慢慢說道:“洗完澡,把這個吃了罷。”

樊寧偏頭莞爾,語氣不復平時那般蠻賴:“兩個我吃不下,待會子一起吃罷。”

樊寧就是這樣,總是能看透他的心思,雖然看透,卻也從不多語,總能給他恰如其分的寬慰。薛訥心底難以釋懷的傷感如煙霧般散去了兩分,屈身坐在園裡溫泉眼旁的石凳上,清亮的眼波映著漫天的星:“你快去沐浴罷,我在這裡給你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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