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林回到大隊,管隊長借錢。隊長說:“住進醫院就沒事了,啥時候把病治好,啥時候咱出院。醫院管你要錢,你就往大隊推。醫院要是管我要錢,我就說:‘他就兩間小屋,你扒他屋子吧。’我看誰敢?”
翠玲在醫院用上藥,胳膊慢慢不那麼腫了,手指消腫以後,小手指頭去掉一節。
二兒子才十個月,兩個兒子總在家哭。繼林想把屋子燒熱點兒,他把沒燒完的柴火都塞炕洞裡,上生產隊幹活兒了。
幹完活兒回家,沒有孩子哭鬧聲,屋裡一股煙味。再看,炕上兩個孩子,都嗆死了。
繼林不知咋好,趕快找生產隊大夫。
大夫說:“孩子沒事,我這就倆辦法。家裡要是有梨,你給孩子灌梨水。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把孩子放在風口裡,讓風吹。”
那時候十一月份,哪有賣梨的呀?繼林跑回家,把兩個孩子放在風口,風吹了一會兒,兩個孩子都活過來。
翠玲在醫院住著,她沒錢買菜,光買兩個饅頭,喝點兒開水,醫院總管她要錢。
有人給她出主意,叫她找“社教”。
她不知道“社教”是幹啥的,人家叫找,她就找。那屋裡有兩個閨女,她把難處一五一十說了。趕上中午開飯,倆閨女給翠玲買了兩個饅頭、一個菜。等翠玲吃完飯,她倆從兜裡掏錢、掏糧票,一共給翠玲三十塊錢、三十斤糧票。
翠玲知道這錢是人家的工資,糧票是人家的口糧,她不要,人家硬塞給她。回到醫院,她越想心裡越不得勁,錢和糧票一點兒沒動,出院前去了一趟“社教”,還給人家,兩個閨女都樂了。
翠玲住了一個月院,手好了,想出院,醫院的人說:“不能出院,你還沒交錢呢。”
繼林去找隊長,隊長說:“我給你開個介紹信。”
繼林拿著介紹信去找醫院領導,說:“俺不願意佔國家的便宜,實在是沒有錢。以後掙了錢,俺一定還住院錢。”
領導看了看介紹信說:“我們醫院和你們大隊沒有對應關係,你這個介紹信沒用。”
繼林把介紹信拿到手裡撕了,撕碎扔進紙簍。
人家說:“你別撕呀!”
“你不說沒用嗎?要它幹啥?”繼林說,“介紹信你也看了,俺家裡的病也好了,俺感謝人民醫院。俺家還有倆孩子,一個兩歲半,一個不到一生兒(注:生日,一生兒即一歲),你要留,留下俺一個人吧。”
一分錢沒再拿,人家讓翠玲出院了。
兩口子都能幹,日子越過越好。前後園子地方大,他倆種菸葉,賣菸葉的錢百十來塊,頂上賣一頭大肥豬了。生產隊這邊,一個勞力一個工作日一塊錢,也不孬,過日子用的都置辦齊了。
一九六九年,珍寶島那邊打仗,家裡老人惦記了。三五天來封信,催他們回去,說天天晚上睡不著覺。
沒辦法,翠玲領孩子先回老家,收拾完秋,繼林再回去。
六年前,翠玲抱一個孩子來。六年後,她帶四個孩子回去,領著一個七歲的,一個五歲的,抱著一個六個月的,揹著一個兩生日的,還有一個大包袱,裡面包著兩個小被。
隊長趕馬車送,問翠玲:“你還來不?”
翠玲說:“來!”她心裡知道,來不了了。
繼林坐馬車把孃兒五個送到訥河,從訥河送到齊齊哈爾,回去了。翠玲領著孩子從齊齊哈爾坐火車到瀋陽,從瀋陽坐火車到兗州,從兗州坐火車到濟寧,從濟寧坐汽車到章縫,在章縫僱了個地排車,花兩塊錢,走了十二里地,這才到了百時屯。
那時候沒啥快車,火車票都是通票,你買了訥河到濟寧的票,往關裡去的火車都能坐。哪趟車都擠,上車不容易,哪次換車都得簽字,排隊排得老遠。遇到新出門的,翠玲還幫人家買票、簽字。別人都說翠玲能,她是真能。
2014年9月,姜淑梅回百時屯“上貨”。左一為賈翠玲。艾苓攝。
2014年9月,姜淑梅與賈翠玲(中)、姜繼林(右)合影。艾苓攝。
翠玲從東北迴來,再沒回去過,繼林回去找過活兒幹。他倆都說:“黑龍江這地方人好,沒待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