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由校得知鼎鼎大名的徐霞客就在京師時,頓時兩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去拜見這位大師。徐霞客在當時被普通人當成瘋子看待,他的遊記也不過是一位旅行家的隨筆,可在朱由校眼中他卻是神一樣的男人,無論是他的閱歷,還是他的著作,對於鋪設公路網有不可估量的價值。此外這位大師的背後還有一位非常偉大的母親,史書記載徐母心胸豁達,通曉情理,可謂“弘祖之奇,孺人成之”,這段佳話可與孟母三遷媲美。
正午時分,朱由校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像往常一樣請一些老臣一同用膳,一位是火器狂魔畢懋康,另一位便是舉薦徐弘祖的黃五部。自古伴君如伴虎,即便朱由校性情溫和,禮賢下士,但這些久在宦海的人精卻懂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一直畢恭畢敬,顯得非常拘束。
朱由校見兩人過於謹慎,便開玩笑的說道:
“以前朕的飲食不過是四菜一湯,所以不好意思請各位愛卿吃飯。如今朝廷財政有所改觀,朕用這六菜一湯的排場請客,你們竟然不動筷子,難道還要再加個菜不成?”
要說皇帝節儉是出了名的,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可真要親身體會卻是另一番感慨。兩位老臣知道小皇帝一心為了中興大明江山,不惜從牙縫裡擠出銀子給六部籌措經費,吃的用的都是縣吏的標準,不免老淚縱橫,真情流露讓在場人唏噓不已。
眼見兩人御前失儀,王安故意咳嗽一聲,和聲說道:
“兩位老大人不必擔憂,萬歲爺龍體康健,菜品雖少但飯量不減,而且這些蔬菜都是萬歲爺親自培育的,可見對兩位大人的厚愛。”
兩人聽到王安的解釋,頓時收起眼淚就要叩頭請罪。朱由校心想吃個飯也這麼麻煩,這明朝的禮儀真是多的讓人討厭,不等兩人開口說話,便翻開一封往年的奏摺唸了起來。
“朝廷為了大興土木,四處搜刮民財,逼得百姓賣妻鬻兒。由於連年天災,很多地方出現易子相食的慘狀,就連在邊疆打仗的將士也要餓著肚子。即便如此宮中還是奢華揮霍,耗盡民間膏血。臣懇切陛下大悔前愆,一更舊轍,收羅人才,以濟時艱,罷稅停捐,與民休息。”
這封奏摺是萬曆四十四年黃克纘冒死勸諫神宗的存檔,朱由校一直放在書案上,閒暇時總要讀上一遍。做皇帝很舒服,但做一位好皇帝卻很辛苦,想成為明君更要十年如一日。朱由校以此來勉勵自己要勤儉持家,切不可貪享榮華富貴。
當他讀完其中一段,黃克纘早已木若呆雞,不知皇帝有何用意。朱由校也沒打算和他賣關子,和藹的說道:
“黃愛卿,你曾為神宗、光宗的心腹之臣,又輔佐朕登基,在三案中執意持平居中,兩不依附。朕很看重你的人品,時常讀你這本奏摺,自覺受益匪淺。”
黃克纘聽到皇帝剛才念這本奏摺時特別流暢,不像是第一次翻閱,早已猜到七八分。又聽皇帝親口解釋,頓時舒緩一口氣道:
“陛下登基三年,大明江山早已變了模樣。如今百業俱興,國強民富,已經初現盛世的模樣。老臣認為受職自有定分,名節千古不磨,只願追隨明君左右,肝腦塗地以期能中興我朝。”
他這話說的正義凜然,擲地有聲,朱由校聽來也是一陣感慨,暗想此人在宦海沉浮三十餘載,歷任六部中的五部尚書,兩次被受為顧命大臣,不結黨不奉承,兩袖清風,兢兢業業。如今七十三歲的高齡還活躍在一線崗位上,為國為民燃燒自己的殘軀,堪稱國家之重器,民族之脊樑。
至於那位火器狂魔畢懋康,雖然是科學怪才,但畢竟也是墨汁裡泡出來的,情商和智商都屬一流。他見黃克纘深得皇帝器重,知道自己能夠做到這裡用膳絕非偶然,乘機說道:
“陛下,臣也曾讀過黃尚書的一本奏摺。”
朱由校見他如此識趣,點頭示意說下去,只聽畢懋康道:
“天啟二年,黃尚書調入內閣負責協理京營戎政,曾與老臣一同招募西洋匠人,共鑄造呂宋大銅二十八門。後來黃尚書多次與老臣商議再行招募西洋匠人和操練的勇士,不斷革新火炮,培養專業的炮手。”
說起這些呂宋大炮,最經典的莫過於義州保衛戰時,十幾門重炮一次齊射就擊斃建虜七百餘人、將官二人,嚇得八旗兵再也不敢集結衝鋒。而後在西域圍剿準格爾汗國的大軍時,皇家陸軍已經統一裝備擊發槍和小型化的佛郎機炮,愣是讓騎兵的弓箭無用武之地。
這說明火器時代已經到來,靠短兵相接已經落伍。火藥不僅可以用來製作煙花爆竹,還能成為保家衛國的利器。羅盤不僅可以用來看風水,還能指引艦船稱霸大洋。
看著這些不斷聚集在自己身邊的時代弄潮兒,朱由校暗自慶幸,他本以為明朝的官員都迂腐陳舊,原來都是被滿清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給抹黑了。至少有明一代沒有和親納貢,沒有丟失寸土,沒有簽訂一個不平等條約。
思來想去朱由校決定加封黃克纘為太傅,僅次於孫承宗的太師地位,並賜封號“安邦固本”,製成金匾懸掛在黃府的門楣之上。對於這份殊榮,京師早已議論紛紛,有的認為小皇帝過於情緒化,做事不講原則;有的認為皇帝看中了黃克纘的孫女,讓羅裙迷了雙眼。就連黃府上下也是誠惶誠恐,連日來閉門謝客,生怕節外生枝。
看到彈劾自己的奏摺又堆滿了書案,朱由校心想書呆子真是矯情,中華民族的目標是星辰大海,要實現這個夢想就需要黃克纘這種務實、勤勉之人的幫助。重賞黃克纘絕不是一時衝動,更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而是大航海時代的形勢所驅。此時中華文明已經失去了絕對的領先地位,如果繼續閉關鎖國就等於自廢武功,怕是將來鴉片戰爭的恥辱還要重演。
接匾那日黃克纘在正殿內擺了兩桌簡便的飯菜,象徵性的款待前來賀喜的同僚。桌上六菜一湯,米酒三杯,眾人還以為他過於清高,紛紛搖頭,其實這都是受了皇帝的影響所故。另外黃克纘一生正派,自己不收禮也不讓子女經商,全家就靠他的俸祿維持生計,雖不至於挨餓受凍,但也絕不會是錦衣玉食。為了幫助黃克纘儘快“脫貧”,朱由校軟磨硬泡才從張嫣那裡支走一萬兩銀子,算是送給他的賀禮。
日落時黃府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大門兩側破例掛起了兩個大紅的燈籠,安邦固本這四個鎏金大字在燈光的照映下散發出幽幽的暗光,宣示著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
此時街上業已冷清,燈影下站著三個錦衣人,不遠處是幾隊羽林。其中一位少年按下門環噹噹噹敲了三下,便聽到裡面的門房應道:
“夜深了我家主人不見客,有時請明日再來吧!”
“來給黃大人賀喜!”少年故意大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