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雖然在臺上唱起了高調,可是內心卻清楚要想進一步擴大明朝的領土,就必須處理好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同時還要避免陷入二戰時德國和日本的那種狂熱的病態。歷代中原王朝的發展都是有章可循的,比如秦朝能夠統一六國,那是因為經過商鞅變法後徹底進入封建制度,秦銳士在軍功的刺激下迸發出了強烈的鬥志,無論是經濟恢復能力還是軍事作戰能力都遙遙領先其他國家。
當然這裡面還有一個例外,就是成吉思汗統一後的蒙古帝國。從表面上看元朝能夠打敗宋朝是落後野蠻的民族幹掉了先進的文明,其實從軍事上分析元朝更具有優勢。瞭解《宋史》的書友都知道,南宋經濟繁榮,江南普遍富饒,軍事裝備也非常豪華,可是這也導致了南宋打仗的成本高昂,長期的戰事拖垮了朝廷的財政。相反蒙古的戰爭本就是為了掠奪,其成本要比宋朝低很多,此消彼長下終於耗死了這個勁敵。
綜上來看,取勝有三個基本要素,一是經濟恢復能力,二是軍事作戰水平,三是戰爭成本。前兩點已經被古今中外的軍事家挖掘的非常細緻,甚至衍化為一些軍事學科,可是戰爭成本卻鮮有提及。
舉個例子,阿富汗一直是帝國墳場,無論蘇聯還是美國都在這裡吃了虧,這背後雖然是三個大國的較量,但擺在檯面上的是帝國與游擊隊的對抗,任何一方都有充足的軍費和強大的武器,具備絕對的優勢。可是它們的戰爭成本太高了,一旦陷入持久戰就會出現頹勢,從這裡我們也能看出當年***主席《論持久戰》的高瞻遠矚。由於對方在戰爭中的投入要遠大於其想達成的戰略目的,最終就會出現不敗而敗的局面。
基於這種認識,朱由校從開始著手聯合沙俄圍剿準格爾汗國的時候就沒打算立即管理西域,這也是為什麼他要從北疆撤兵的原因。目前明朝的經濟主體依然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和初級的手工業,有沒有絲綢之路並不影響內地的經濟發展和生活水平。相反沙俄卻將這條貿易路線視為財富之路,阿列克謝回到莫斯科後極力掩飾自己的敗績,慫恿其祖父菲拉列特派兵保護沿途的商隊。很快奧斯曼帝國和薩菲王朝也加入進來,為了爭奪明朝的貿易權打的死去活來。
言歸正傳,眾人見小皇帝連自己的恩師也罵了,自然識趣的叩頭請罪,知道他是鐵了心要發展海上貿易,和歐洲列強爭奪海洋霸權。對於這個戰略決策,工部尚書黃克纘是支援的。自從明朝大規模的實行以工代賑,各地的水利、交通得到極大改善,經過三年的積累已經開始推動農業和商業的發展。他見眾人不解,瞅準時機後說道:
“聖上息怒,容老臣告知詳情。自從朝廷推行新政以來,各地的生產都有一定程度的發展,抵禦災害的能力也有大幅度提升,這已經實現了聖上當初要解決靠天吃飯的難題。老臣聽說今年夏糧的收成很好,這都是引進新的物種、推行新的種植技術的成果,另外交通的順暢也促進了商業的繁榮,其中最為明顯的就是對外貿易的增長。鑑於嘉靖年間的海患,老臣以為現在調整國家戰略是非常明智的,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黃克纘乃三朝元老,歷任五部尚書,自帶尊嚴屬性。又是朱由校將來的太國丈,自然要給十分的面子,朱由校見他出面唱和,決定見好就收。
“黃五部言之鑿鑿甚合朕意,貿易的繁榮勢必會增加朝廷的收入,提高國民的生活水平。可是走出國門還想悶聲發大財是不可能的,先前倭國作亂東南,而後歐羅巴人妄圖霸佔我朝的貿易權,這說明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與其被動挨打,不如提前出擊,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
此話一出眾人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他的用意。怪不得去年要跑到寧波去巡視,還接連提拔熟悉海戰的將領,這是要拓萬里波濤,布國威於四方啊!
朱由校見眾人逐漸進入狀態,知道時機已到,順勢講道:
“朕並沒有吞併世界的野心,只是覺得歐羅巴人能不遠萬里到東土搶掠勇氣可嘉。寇可往,吾亦可往!剛才振南請戰的決心甚合朕意,總算朕沒白疼你一場,即刻封為龍威將軍,聽候朕的調遣。”
此時毛文龍還是覺華島的參將,負責關外的糧草、人口轉運,臨時入京述職才機緣巧合的出現在早朝上。突然被封為二品大員,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竟然一時忘了謝恩,在孫承宗的提醒下才慌忙跪地叩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朱由校見他如此滑稽,頓時餘怒散去,慢慢將寶劍入鞘,繼續忽悠道:
“神宗年間的援朝抗倭傷及了國本,才導致遼東建虜的崛起,西北土蠻和西南土司更是趁機作亂。如今我朝尚有一戰之力,可他日國力衰竭,北有遊牧騎兵,西南有偏遠土司,東面有倭國,沿海有紅毛夷,可謂四面楚歌。”
孫承宗在下面站了大半天,本以為黃五部出面可以讓小皇帝收斂一些,沒想到他越發肆無忌憚,終於忍無可忍的說道:
“聖上居安思危本是朝廷之福,只是建虜和準格爾已被犁庭,再無死灰復燃之勢,北方遊牧部落內遷後業已安定下來。如今沿海的夷王已被熊文燦和蔣德璟生擒,我大明朝國威日盛,何來危機四伏之說!”
孫承宗明捧暗諷,朱由校心知肚明,但對於自己的功績還是有些飄飄然,竟然厚顏無恥的擠出一絲笑容,假裝客氣的說道:
“這些都是浮雲,愛卿不必放在心上。幾次大戰下來,萬里邊疆埋了無數的忠骨,朝廷的家底也折騰一空,午朝時要重新捋一捋財政狀況,部署下一階段的計劃。”
根據新政的改制,早朝只宣佈一些重要的決定,具體的決議會在午朝時單獨與內閣、軍機處的要員討論,最終由皇帝拍板,但是這種高度集中的君權並不代表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尤其是涉及大政方針的時候,勤政殿內也會吵得唾沫橫飛,四處塵土飛揚。
經過幾天的爭吵,天啟三年大明朝的家底終於理出了一個大概的脈絡。隨著以工代賑的實行,國內的基礎設施得到極大的改善,無論是正常的生產還是抵禦災害都有質的提升。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一方面減輕了農民的負擔,另一方面刺激了拓荒和生育的積極性,加上水利狀況的好轉,全國的良田增加了數十萬頃。另外,花生、土豆、地瓜、玉米、豆角等農作物也在山東、河南、關外推廣種植,配合傳統的小麥、水稻等可實現兩年三熟,這讓土地的產出更為富庶。
商業方面,朝廷不僅大量修建馳道和驛站,還取消了各地之間的關卡,官道上載滿貨物的車輛來往絡繹不絕,不僅帶動了手工業的發展,也增加了國家的歲入。隨著內地商業的繁榮,對外貿易的貨物也開始增加,尤其是上海自貿區內聚集了世界各地的商人和工匠藝人。
軍事方面,雖然朝廷接連打了幾次大仗,但是後續的軍費開支卻節省下來,使得國家可以集中財力普及新式火器和戰船,這種裝備和技術上的優勢又減少了冗繁的人員編制,明軍真正的成為近代意義上的作戰單位。
如此看來小冰川時期對明朝的影響已經降至最低,中原地區不但沒有倒退,反而在新物種和貿易的推動下快速增長,這使得朝廷的歲入能夠持續增加,另外還有礦稅、增值稅、關稅等以及海外貿易的利潤,一年的全部收入接近一千萬兩白銀。這是一筆非常可觀的賬目,但是朱由校知道相較於晚清兩、三千萬兩的歲入,明朝的潛力還是非常巨大的,而且明朝不需要對外割地賠款,也不會讓國民吸食鴉片,除去例行的開支外,這些錢將全部用於基建、教育、科技、國防等重要領域,從根本上提升中華民族的素質和軟實力,爭取在半個世紀內實現大洋爭霸的勝利。
俗話說有錢好辦事,朝廷也是如此。為了多爭取預算,內閣和軍機處天天吵吵,搞得朱由校經常插不上嘴。韓熀、黃克纘和楊漣等六部大員認為國家剛經歷了幾場戰亂,應該繼續加大對農業和手工業的扶持力度,苦練內功恢復生產,增加土地和人口,這才是長治久安之策。孫承宗和熊廷弼等軍機大臣則認為戰事雖停,但隱患尚在,關外和西北仍需要部署大量的軍隊維持秩序,東南沿海也要增加水師的規模,才能完成禦敵於國門之外的戰略目標。
趁著這幫老傢伙喋喋不休之際,朱由校連續召見了毛文龍、蔣德璟,以及原十八芝成員洪旭、甘輝。這些人都深諳海戰,多次在海上與倭寇、西洋商人、海盜等作戰,具有超高水平的指揮能力和戰略眼光。
比如這個毛文龍,當初明軍在薩爾滸慘敗,他便發現後金的軟肋,只帶不到一千人就敢以皮島為據點,深入敵後進行襲擾破壞,使得努爾哈赤不得不分出近三萬人馬沿途步伐,很大程度上牽制了八旗兵的推進速度。
蔣德璟更是一員帥才,以廣東當地的戰船擊潰了數倍於己的歐洲蓋倫四桅船,在福建巡撫南居益的配合下攻入澳門總督府,活捉了馬士加路,並且上書要求比著寧波的例子,在廣州也要設定水師總部,監管南洋海域。
洪旭、甘輝早年在海上做貿易,順便乾點沒本的買賣,手上沾滿了日倭和洋人的血,是牽制鄭芝龍的重要人選。
蔣德璟,福建泉州人,一生以拯救黎民百姓為己任,對國家忠心耿耿,且善於理財治兵,是明朝末期的一道政治亮光。此時他還是廣東的一個參議,雖然新近打敗了葡萄牙人,但是相較於明朝近期的大仗,他還真排不上號。這次奉旨入京已是天大的恩寵,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坐在兵部的偏殿內,當他專心聽完皇帝的誇獎後,終於如釋重負的開口說道:
“陛下雄才偉略,非臣能揣測。如果陛下要在廣州設定南洋水師,臣願意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對於這些歷史上的清流,朱由校向來會給予額外的關照,這次也不例外。待他當面聽取了蔣德璟的計劃後,面帶喜色的說道:
“蔣愛卿也非等閒之輩,能夠睜開眼睛看外面的世界,這是上天賜予朕的福星。漢唐絲綢之路布國威於四方,我朝七下西洋開拓萬里波濤,都可以載入中華民族的史冊。如今西洋彈丸小國都敢在浩瀚的海洋中稱霸,這絕非夜郎自大,而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啟。誰能控制海洋,誰就可以在貿易中佔據主動,這也是為什麼荷蘭人敢以武力要挾我朝要壟斷所有貿易的原因。”
蔣德璟雖然官微,但自幼受其父親耿直性格的薰陶,聽到皇帝如此重視海洋,介面說道:
“陛下聖明,隨著造船和航海技術的發展,海洋已經不再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倭寇和紅毛夷之禍已經說明這個問題。臣臨來京時曾與夷王有過交流,他們的軍艦早已佈滿世界各地,唯獨我大明王朝還是一方淨土。”
蔣德璟的話字字如珠,雖然沒有明說朝廷的危機,但朱由校能從歷史書中瞭解這個時代的情勢,暗歎此人眼光長遠。有這些人才的支援,明朝已經具備實施第一階段對外擴張的實力,並分為陸地和海洋兩個部分。
陸地方面,以《蒙古衛拉特法典》為基礎,聯合葉爾羌、吐魯番、土默特等部落成立黃色人種的民族同盟,共同抵禦其他人種的入侵。利用與沙俄的軍事同盟關係重新打通陸上絲綢之路,將明朝的勢力延伸至黑海一代,往南與奧斯曼、薩菲保持睦鄰友好的貿易關係。增加雲南和廣西邊境的移民和軍屯,並派遣軍艦房屋南越鄭氏、阮氏的王公及金蘭灣一帶的占城,犁庭倭國後將著手清除這個南面的毒瘤。
海洋方面,釋放葡萄牙俘虜,派遣數百名外交人員至歐洲學習先進的科技技術和擴張模式,與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等海洋強國建立友好關係,共同參與印度、東南亞的貿易。重新打造明朝水師,以山東登州、浙江寧波、廣東廣州為中心,設立北海、東海、南洋艦隊。收回濟州島改為養馬場,租借朝鮮釜山港,與葡萄牙、荷蘭等國共同在九州長崎劃設租界,開始實施對倭作戰的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