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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先生 拳頭之歌 (1 / 2)

上午的後兩節課是作文。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場雪》的題目之後,簡單地提示了幾句,就走出門去了。

我正在起草稿,忽然看見一個老頭走進教室門來,肩頭揹著褡褳,臉上凍得皺巴巴的。在教室裡瞅著一個個男生和女生低垂寫字的腦袋。我看他那倔倔的神氣有點可笑,這是誰的家長來了呢?他瞅了半天,也沒有瞅見要找的物件,就叫道:“芳芳!”

田芳猛地揚起頭,急忙統了筆,顯出慌慌的樣子,離開座位,從走道上走到前頭,把老頭兒引出教室去了。

那老漢大概是她的父親,我猜測,從他叫她名字的口氣可以判斷出來,村鄉里那些老農民,叫自己的親生兒女時都是這種神氣,而且不分場合,一律像是在自家屋裡呼兒喚女。他來找她,並不稀奇,班裡的同學從四面八方匯攏到這個小鎮上,一律住宿,一年半載不回家,常常有這個那個的家長找到學校來。少數是家裡出了事,父親或母親病重了,需得回去看看;多數是給兒女送衣送錢,藉機看看自己可愛的兒子或女兒。

田芳跟她父親出門以後,我的心裡卻不安了。她的父親找她,我有什麼好說好想的呢?自己也奇怪了。她抬頭看見她父親的那一瞬間,眼裡洩出一道驚恐的神光,隨之轉換為一種憎惡的氣色了,隨之一切都消失了。她的父親,即使猛來乍到,也不應該令人那樣驚恐吧?更不應該有憎惡的樣子顯現。我猜不出其中原因,心裡卻有點焦躁,有點擔心。

我竟而至於不能繼續描繪入冬以來第一次降雪的壯麗景色了,越想,心裡越加焦躁了。人對於可能發生的禍事是不是有一種先兆性的心理反應,我說不清,反正我心裡已經毛躁得難以在作文字的小格子裡寫字了。

我拿起茶杯,佯裝到水房裡去打水,走出教室,甬道上沒有田芳和她父親的影子,一排排教室裡,傳出這個那個教員的講課的聲音。她大概把父親引到宿舍裡去了,我在水房裡打了水,慢步朝回走,忽然看見打鈴的校工劉大根跑過來,朝我說:“你們班的田芳給人拉走了!”

“誰?”我大吃一驚。

“一幫人!”劉大根說,“我從街道上過來,碰見一幫人把她往馬車上拉!”

“在哪兒?”我的心裡湧起一股火來。

“山門鎮南頭……”

我甩了水杯,拔腳就跑了。我蒙了,鬧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叫她的是什麼人呢?她為啥要跟他走呢?我只覺得她不能被拉走,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我奔出校門了。

街道上似乎有人已經在議論什麼,我直朝小鎮南頭跑去,果然看見圍著一堆人,議論紛紛。我奔到跟前,大車上站著七八條大漢,扭著田芳,田芳在掙扎,又跌倒在車幫上,幾個人趁勢壓住她。我大喊一聲:“不準搶人!”田芳猛地回頭,哭喊:“快——慎行……”趕車的人大約感到事不宜遲,嘩的一聲甩起鞭杆,馬拉著大車跑起來了。

我追著馬車跑。馬車跑得並不快,我追到馬前頭,面對奔馬,毫無辦法,我自小沒有摸過牲畜,更不會駕車,不知怎樣才能使賓士的馬車停止下來。那個趕車的漢子,一揮長鞭,我的頭頂一聲響亮的鞭聲,鞭鞘正抽在我的左臉上,火辣辣地疼。在我被抽得暈頭轉向的一瞬間,馬車嘩的一聲跑過去了。

我摸一把臉,繼續追,憤怒與急迫中,我從地上摸起一塊半截爛磚頭,離開馬車稍遠一點,跑過奔馬,回過頭來,照準駕轅的紅馬的腦袋,鼓足全力甩出磚頭,一下子擊中了馬的鼻樑骨,那紅馬尖叫一聲,前蹄騰空躍起,前頭掛鞘的兩匹馬站住不動了。趕車人用鞭杆砸轅馬的屁股,紅馬搖頭擺尾,抑起蹄子亂踢,馬車停下了。我立即撲上馬車,又被一個漢子推下車來。趕車人也跳下車,朝我憤怒地掄起拳頭。我已經忘記了危險和孤身無援,迎著他衝上去。這是一箇中年漢子,力氣很大,卻笨拙,我閃過他那沉重的一拳之後,就在他的臉上砸了一下,大約打中了他的眼睛,他立即丟下鞭杆,雙手捂住眼睛,蹲在地上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打人,還真的嚐到了一點打擊對手的痛快。

“打這個野男人!”

聽到一聲吼,從車上跳下三四個漢子來,從四面包圍了我。我不知該怎樣對付,頭上一下,腰裡一下,我被打得無法防備,忽然朝車上喊:“田芳!快跑!”就被打倒在地上了。

“打這個野男人!”

我被打倒在地上,有人坐壓著我的脊背,我爬不起來。他們在罵誰?野男人?是誰?是把我當田芳的野男人打嗎?

街巷裡一陣呼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坐在我背上的那個漢子蹦走了,我爬起來一看,速成二班的男女同學趕來,正在大車周圍的街道上擺開了打架的陣勢。力量對比一下子發生了絕對的變化,那幾個漢子被學生包圍住,打得亂爬亂滾。

我跑到馬車跟前,看見幾個女同學已經解開田芳被綁捆著的雙手,扶著她從車上走下來。我看見她的淚痕斑斑的臉頰,忽然心裡難過了,流下淚來,一句話沒說出口,就跌倒在地上,昏迷了……

我的手被一隻溫柔的手攥著,緊緊地攥著,我真捨不得那隻手鬆開,離去。我睜開眼,是田芳握著我的手,周圍坐著一夥男女同學,她當著大家的面攥著我的手,似乎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我也覺得這本來沒什麼,就該這麼攥著。

我依稀記得,我是在山門鎮的醫療所裡被救醒的。大夫給我包紮之後,又給我吃了幾片藥,說是催眠的,我就睡到天色傍晚了。

我感到口渴,張張嘴,沒有說話,她就意識到了,用一隻瓷匙給我嘴裡喂水。我看到她從盛水的搪瓷缸裡舀起一匙水,用嘴吹吹涼,就準確地喂到我的嘴裡。我靜靜地躺著,閉上眼睛,聽著那噝噝的吹氣聲,等待那挨近到嘴唇上來的勺子。我真想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胸前,和她痛哭一場。

“你知道不?縣公安局把狗日的逮了三個!”班長劉建國說,“我們速成二班這下打出威風嘍。太不像話嘛!已經解放了,竟敢搶人!”

我心裡很痛快,抓了他們三個,真是叫人痛快。我坐起來,渾身疼痛,背後墊著被子。

“哈呀!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籃球隊隊長說,“咱們的藍袍先生會打架了,真是了不起!想想你剛來時的那般斯文……”

大夥瞧著我笑。我也笑了。田芳抿著嘴兒,也瞅著我笑,說:“他打什麼呀!盡捱了打!”

我捱了打,被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可我也打了一拳,砸了一磚頭。我那一磚頭砸得多準!正好擊中了轅馬的鼻樑骨,使飛奔的馬車停住不轉了。我僅僅打出的一拳又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準確,一下子砸得馬車把式蹲到地上,雙手捂住眼睛,掄不成鞭杆了。我平生沒有跟別人打過架,沒有體驗過打人的滋味,現在才發覺,打人也有樂趣,特別是當你出於一種衛護弱者(這弱者又是你頂要好的同學)的義憤的時候,用拳頭擊中對方的身體,就會產生一種無與倫比的痛快的滋味。我久久地回味著那一拳擊中馬車把式時的情景,而把自己得到的幾倍的報復忘記了。

“他們怎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搶人?”我問,“田芳,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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