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前,蘇潤捏緊了手中的酒杯,伸手拿過一旁的酒罈,自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蕭珞在桌子對面看著,又嘆了口氣。
認識這麼久,在他的印象裡,蘇潤一貫是有些寡言低調,有冷靜自持的。因為蕭珞酒量奇差,以前兩人一起遊歷的時候極少碰酒,偶爾遇到某地特產的酒水,蕭珞不喝,蘇潤也只是淺嘗兩口,滿足了好奇便罷,自來剋制得很。
看著對面的蘇潤一杯接著一杯,很快便棄了酒杯直接就著酒罈子喝了起來……
蕭珞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蘇潤。
“她不是怪你。”蕭珞輕聲,看著因為他這句話猛地停住動作的蘇潤,嘆了口氣。
蘇潤抬起頭:“是麼?”
蕭珞閉了閉眼,心中莫名湧動出的情緒翻滾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壓了回去:“她怪的是她自己,於你……更多卻是無法面對了。”
“……為什麼?”
“大約是……覺著自己是造成全族覆滅的罪人,已不配再如以前一般恣意而活,也不配再有常人能有的幸福安樂。”
蕭珞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有微不可查的輕顫。
他在周煙,也在另一個人。他會想到這些,也是源於另一個人。
清州躲藏養贍時候,在他的夢境之中出現過的那個姓容的年輕男子。
他的情況與周煙何其相似呢?無意之中成了家族覆滅的導火索,親眼見到自己的親被殺滅的慘狀,而又動搖不得勢力龐大的仇人。那種悲憤,那種絕望,那種愧悔,一層一層,一道一道地壓在心上。從此而後,餘生只為復仇,只為慘死的家人,再無他自己。
便是那個夢境已經過去很久了,此時一朝提起,夢境裡那個容姓男子的心情,他至今還能感同身受。
他甚至隱約感覺地出,一開始,那個為了報仇再不惜身的人是打算著,大仇得報之後也以死謝罪的。
即便,他的“罪”是自己為自己枷上的。
蘇潤的注意力都在蕭珞話中的意思上,倒是並沒有注意到蕭珞聲音的細微異樣。他捏著已經空了大半的酒罈,一個不心將酒罈捏碎了,殘破的瓷片裹著酒液散落一桌一地,但桌前的兩人此時卻都不在意。
蘇潤聲音有些急切:“那不關她的事!我們都知道……那只是他們對付周家的一個藉口!就算沒有她……”
“是。”蕭珞點頭,顯得格外平靜地看著蘇潤:“我們都知道,周煙也知道,但這不代表,她就能放過她自己。”
蘇潤低下頭:“……她該怪我的。”
“嗯?”
“帶她離開之前,她祖父見過我。我帶她離開周家離開巧州,是他默許的。”蘇潤手心裡還剩一塊破碎酒罈的瓷片,隨著他慢慢收緊手掌的動作漸漸被碾碎:“那時我便隱約感覺到一絲異樣了,老人家那時雖對我不太客氣,頗有審視之態,但……句句叮囑聲聲託付,還特地提過一句,帶阿煙多在外面遊歷幾年漲漲見識,不急著回去。如今一想,那時候……他怕是就迎…怪我沒有多想多念,若是當時就……也許早做防備,周家也不會……”
蘇潤話未完,伸手直接去夠另一隻酒罈,直接揭開泥封,仰頭灌了起來,眼睛通紅一片。
蕭珞心中一嘆,而後又眯了眯眼。
果然,周家人是知道什麼的,也大概預感到了將有大禍,藉著蘇潤的這個機會,將周煙託付出來。蘇潤魔殿嫡系弟子的身份,應當也是周家人敢於將周煙託付給他的緣由。
再往深處想想,讓周煙跟蘇潤扯上關係,就是周家跟魔殿扯上關係,未嘗不是周家試圖自保的用意。只是……即便是有了這層,周家仍舊被背後站著馮家的仇家滅門了。
如此算來,先前流光草山脈一事馮家特地聯合唐家和玄清門壓制魔殿,也許……也有轉移魔殿注意力,趁著機會對付周家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