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澐推門進去的時候,新建好不久的屋子裡面黑漆漆的,並未點燈。
周煙就坐在桌邊,愣愣地看著桌面上的一隻淺青色透著點兒金色斑點的鐲子。
薛澐心頭一酸:“阿煙。”
周煙頓了好一會兒,在薛澐已經走過來將手裡的托盤避開那鐲子,放到桌面上,又隨手點亮了屋內的燈燭後,才慢慢地轉過頭朝坐在自己身邊的薛澐看了過來。
周煙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阿煙,嚐嚐我做的甜湯?”薛澐將桌上冒著熱氣的湯碗朝周煙推了推:“我難得下廚一次,也只會做這種簡單的東西了。”
周煙垂下眼,看著桌上的甜湯,仍舊沒有話。
“阿煙。”薛澐伸出手輕輕扶住周煙的肩:“不論如何,你要保重你自己。”
沉默了片刻,周煙輕笑了一聲,只這聲笑裡,卻盡是蒼涼和絕望:
“我還有什麼資格……被保全呢……”
“阿煙。”薛澐扶在她肩頭的手微微用力捏緊了兩分:“有罪的是仇家,是替仇家撐腰助紂為虐的馮家,不是……”
“是我。”周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未恢復,雖然輕,但在安靜的室內卻也格外清楚。
“阿煙!”
“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想……一直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從巧州跑出來,沒有逃婚……是不是……現在我的家人……都還在……爺爺,爹爹,孃親,二叔,二嬸,姑姑……他們都還,都還……活得好好兒的……”
薛澐握了握她的肩:“阿煙,別想了。”
“可是……他們都不在了……被我連累得……無端橫死,連屍首入土都不得安寧!”
周煙的身體開始發抖,眼眶通紅卻又有些乾澀。
“阿煙!”薛澐伸出另一隻手,雙手用力掰著她的肩讓她轉身面對自己:“你聽著!有罪的是仇家人,是馮家人,你要對付的是仇家是馮家,不是你自己!”
周煙與薛澐對視了片刻,終於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一顆一顆的眼淚從眼中滑落出來:
“可是這一切是因我而起!澐澐……是我!仇家對付我們周家手下毫不留情,就是為了報我逃婚的羞辱之仇,是我……都是我……”
“阿煙,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仇家突然囂張起來連魔殿都不顧其中必有因由,而馮家也不是會無故去管旁饒事的。這件事只是個幌子,周家會……要麼,就是馮家藉機打壓對上魔殿的一個理由,要麼,就是有什麼旁的被仇家甚至馮家覬覦或是忌憚的。周家都已經……覆滅之後,他們還不肯放過你,必定不是什麼狗屁的‘除惡務盡’的理由,我們都覺得是第二個可能,周家懷璧其罪,被仇家馮家盯上。當初想要強娶你也是別有用心,這一回……所謂逃婚的羞辱,也只是個藉口。”就算沒有周煙逃婚一事,就算周煙真的嫁了過去,周家也未必能逃過這一劫。
周煙聽了,慘然一笑,臉色顯得更白了兩分:“我也……想到過這些……可是……誰得準呢……”
“阿煙……”
“就算再怎麼去想這些理由,我都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不恨我自己。”周煙閉了閉眼,微微仰頭,滿臉是淚:“當初在零陵城,我與嫣檸聊過之後……我心中就開始不安,也開始……唾棄自己。嫣檸……嫣檸當初,明知道那元徹是個什麼東西,明知道嫁過去是個火坑,可她……為了不連累家人不傷害別人,為了那些對她根本就不好的李家人……可我呢?我跟嫣檸正正相反。周家的人,爺爺爹爹孃親,叔叔嬸嬸姑姑,每一個都很疼我,每一個都很照顧我,從到大,從未讓我受過委屈……可我呢……我是如何回報他們的……我這個狼心狗肺的不肖子孫,是如何連累他們的……”
所以,周煙今日再見李嫣檸的時候才根本不去看她。
她不是不願意看嫣檸,她是不敢去看嫣檸。
李嫣檸跟周煙對於並不順心的婚事抉擇上的鮮明對比,在整個周家付出這樣慘痛的代價之中,已經深深刻在了周煙的心口上,每一下都是對她的質問和指責,讓她根本無力在鋪蓋地的愧疚之中站起來。
薛澐的手扶著周煙的肩嘆了口氣。
她記得蘇潤提起過,周煙能順利“逃婚”,跟蘇潤一道離開巧州,其實是在周家饒默許之下的。甚至周煙的孃親還給周煙準備了行李,周煙的爺爺……還見過蘇潤。
周煙與李嫣檸不同,周煙逃婚離開,不只是正將一顆心落在蘇潤身上後的周煙自己的意願,也是周家饒意思。
周煙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復下來,而後伸出手將自己肩頭的薛澐的手掌拉下來,將桌面上的那隻她盯了許久的鐲子,放在薛澐手心。
“阿煙?”
周煙低垂著眼看著薛澐掌心之中的那隻鐲子,聲音有些哽咽:“這是……我當初離開巧州之前,爺爺交給我的。他讓我……隨身攜帶好好保管……那時候我以為他不知道我有逃婚的打算,以為他是……讓我戴著嫁人……我心裡不舒服,就把這鐲子……收在儲物袋裡面,一次也沒有戴過……現在……我……我卻也不配再戴了。”
薛澐一聽就明白,周煙其實也已經知道,當初她能順利逃婚,家裡的人都是知曉並且默默支援的。
“澐澐,你方才的……有道理。我也覺得……定是我周家有什麼東西,招惹來了這群畜生。可如今……如今周家只剩我一個,祖地也被焚盡了,思來想去,剩下的,可能的……只有這個,爺爺讓我好生保管的鐲子了。我看了幾個月,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薛澐微微一愣,託著鐲子的手一緊:“阿煙,你將它交給我……”
“這個鐲子,除了我自己,只有蘇潤知道,他的那些師兄包括如今在谷中的駱淨雲也不知道。我……我已無計可施,蘇潤也沒有辦法。我能信的,能求的,只有你和蕭珞了。幫我……幫我看看,這鐲子……有沒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