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
“……差不多快兩百年前,就在這襄城,我們文家……有幸認識了一戶姓上官,也是修士的人家。”
薛澐聽溫憲說出“文家”微微一愣,倒是蕭珞沒有太過驚訝。低調回到故地,為防萬一改名換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即使襄城之內他們曾經的痕跡曾經相識的人應該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當年一次切磋中,我認識了年歲相仿的上官兄,上官銘,意趣相投性情相合,漸漸成了好友。”溫憲的目光有些飄遠,臉上帶著點兒懷念的淺笑,又透出一股悲傷和愧疚:“上官兄天資過人,博文聰慧,幫我甚多。後來我無意中瞧見他偶爾修煉會有些許差錯不穩,才發現……他是有靈根駁雜問題的。那個時候,九州大陸上還從未聽聞有靈根駁雜問題的人能順利修行的,我也曾一度想勸他不要以性命作賭……如今想想,上官兄對我當真是一片摯誠,他後來告訴了我,他們上官家在編寫一冊能讓靈根駁雜者順利修行的輔助法門,他當年的修為便是試驗著那一冊成功了大半的輔助法門的成果。”
薛澐輕聲問道:“那便是清蘊訣麼?”
溫憲點點頭:“是,清蘊訣這個名字,那時候便有了。”
蕭珞嘆了一聲:“能撰出清蘊訣,上官家當年也是出了位難得的絕世天才,可……”若真有這樣天資卓絕的鬼才,上官家又怎麼會寂寂無名,在之後……落得那般境地呢?
溫憲搖了搖頭,解答了蕭珞的疑問:“上官家沒有絕世的天才……清蘊訣不是一人之力,是上官家數代人,一代一代不斷鑽研摸索而成的,不知幾代人的心血凝聚之作。”
蕭珞和薛澐聽了,驚訝過後心頭泛起的更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不甘。
“七千年前九州大陸浩大災劫,據說在那次災劫之前靈根駁雜者雖然修行緩慢卻不會因走火入魔而丟了性命,靈根駁雜成為許多人踏入修行之路的最大障礙,正是那次災劫過後才有的。災劫過後修士們再無法跨過合體期繼續進階,無望過後,上官家的先祖便有人將心思放在了靈根駁雜的問題上,著手研究解決之法。而後上官家雖有些沒落,這件事卻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始終沒有停歇過。直到上官兄那一代,終於,瞧見了即將大成的希望,誰知……”
薛澐皺起眉:“……那位上官銘前輩,認識了元徹?”
“……不錯,便如同與我一般,上官兄亦是在一次切磋之中,認識了當時剛剛來到襄城定居的散修,元徹。”溫憲的目光凌厲了一瞬,桌面上的手掌也攥緊了一些:“當年的元徹,當真是一副風趣誠懇,老實上進的模樣,上官兄……連同我在內,誰都沒有對他太過設防,沒過多久,元徹也無意中發現了上官兄的事,知道了……清蘊訣。如今想想,元徹那小人,怕是那時候便已經動了齷齪心思,我還記得在那之後他便更是積極交好上官兄,還越發頻繁地跑去上官家求教……呵!只是當時上官兄還當他是朋友是好兄弟,誠心以待不曾設防!怕就是那個時候,被他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把清蘊訣的許多內容給偷了出來!”
溫憲忍不住狠狠錘了錘桌面,雖然並未用上靈力,力道卻也不小,桌上的茶盞都被震碎,茶湯流了一桌。
但此時,無人在意這個。
“那元徹倒也謹慎,動作極慢,上官兄一家也好,我們這些朋友也好,誰都不曾想過設防,誰都沒有發現不妥,還就這樣稱兄道弟過了近百年的光景!那元徹不知是因為最後的一點兒內容不好探得,還是已經有了旁的想法,突然說他有些什麼感悟要閉關,上官兄和我們也都沒有在意,還……還拜過酒菜預祝這個小人閉關能有所得!等他出關再慶!”溫憲閉了閉眼,長嘆了一口氣:“元徹閉關沒多久,我妻子在滄州的外家有事讓我夫妻二人帶著孩子過去一趟……辭別上官兄之時,上官兄特地取了一份……一份剛剛大成後的清蘊訣修習口訣與我,讓我可以放心地給我有靈根駁雜問題的兒子修習之用。那時候,上官兄還與我笑著說……他們已在準備將清蘊訣向整個九州傳開,既是幫助九州大陸眾多修者的功德,也能……能為上官家世世代代的苦心在大千界留下長久的美名,不負先祖所念數代族人所望,給後人留下更好的‘財富’……那時我還感慨過上官兄一家人的無私,讚歎過他們眼光的長遠,為後人留下美名功德而不是有形財物,可誰知……”
薛澐低垂下眼,無聲地嘆了口氣。正是這時候的這個巧合,讓溫憲一家離開襄城離開陳州,才……逃過了一劫。可這位待友極誠的上官銘……
當時清蘊訣將將寫成,還未公開,或者說還沒有多少人知曉,上官銘卻將完本的內容在公開之前,送了一份給溫憲,既是相信溫憲的人品,也是兩人摯友之情深厚的緣故。這時溫憲如果是個像元徹那樣的小人,完本的清蘊訣他完全可以利用一番為自己謀出不知多少利益。
但……
溫憲沒有辜負上官銘的信任的情份,另一個元徹卻不是如此。
其實想來也是可笑,溫憲什麼都沒有做,最終卻先一步拿到了大成的清蘊訣完本,元徹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籌謀了百年的功夫,偷得的還不是完整的內容。
溫憲此時眼眶已經有些泛紅:“到了滄州三個月之後……突然聽聞陳州襄城傳出一部驚世絕豔的清蘊訣,而創者……竟然是什麼‘元徹真君’!那時我才……”說著說著,溫憲已經有些哽咽,整個人顯得更是蒼老了幾分:“是我懦弱……對不住上官兄……不只不敢對上那時就有了馮家做後盾的元徹,不敢說出真相,甚至……甚至不敢回襄城,不敢……去打探上官家的訊息……”
“……前輩……”
溫憲仰起頭,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再不能進階,是我應得的……”
他的一生,得過一個無私坦誠的摯友,只是……懦弱而又自私的他,配不上這份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