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廉貞宮夏明殿的偏堂裡,烏恩奇和卓力格圖相對而坐,在半個月前他們還拼得你死我活,此時卻成了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有如此的變化也毫不奇怪,烏恩奇猶如喪家之狗,卓力格圖英雄末路,他們彼此互憐竟能敞開心扉。
卓力格圖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你這小子太柔善,做不成大事,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烏恩奇答道:“我不覺得那是柔善,我以為那是良知。為逞一己之私念,肆行無忌,成就那些所謂的大事業,究其本質就不合天理。我心中自有良知,不屑於做不合天理的事。”
卓力格圖譏笑說:“你看得不對,我們人類哪有良知?只要是人,一生就都在索取,索取光明,索取溫暖,索取食物,索取居所,索取子嗣延綿,索取靈魂不滅。無論怎樣標榜,人類的文明都建立在貪得無厭的索取之上。一個以索取為基石的文明,無論表面如何光彩照人,背後都罪孽深重。你自以為有良知,不過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烏恩奇針鋒相對的說:“你的說法很荒謬,我聽說,君子立身於世,當擇善而固執之。莫說五十步可以笑百步,九十九步笑百步,那也是堅守著人間正道。”
卓力格圖捶床道:“你這不聽教誨的混小子,難怪阿育奇不喜歡你。你輕狂淺薄,閱世太淺,本王不屑與你爭辯。我只勸你一句,大丈夫當權宜行事,不可固守一德。無論善惡與否,固守則道窮,道窮而不知變通,那就是自取滅亡。”
烏恩奇不服氣的說:“我可不想聽你的教訓,你懸賞十萬,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卓力格圖沉吟道:“你這小子頑固不化,如此甚好好,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阿育奇不喜歡你,本王卻覺得你不錯。你可算是個君子,君子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本王把玉衡世家託付給你,你必然不會辜負於我。你若肯答應,本王亦能含笑九泉。”
烏恩奇錯愕道:“你要把玉衡世家託付給我?你就不怕我反客為主,霸佔了玉衡峰?”
卓力格圖說:“我若有其他的選擇,難道會出此下策?矗雲諸王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本王卻獨愛吾妻一人,三十餘年夫唱婦隨,琴瑟和諧,只可恨我們的獨子卻是一個不爭氣的東西。本王為了能讓阿萊夫坐穩王位,不惜對同族的子弟百般打壓。如今玉衡世家青黃不接,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無人能挑得起家主的重擔。本王可算咎由自取,但玉衡世家不應因我而亡。”
卓力格圖看了看烏恩奇,繼續道:“本王自認還有識人之明,不會錯看了你的心性。開陽世家的千年基業竟被異人佔據,本王知道你亦為此痛心疾首。你想謀取玉衡世家的計劃,本王已經從冰鏡中讀到了。那個計劃雖可行,但你卻實施不了,因為你的性情不夠毒辣。本王把玉衡世家交給你,你不必違逆本心就可以擁有與淨土宗奸佞繼續周旋的根基,你可否願意?”
烏恩奇略作思量,俗話說春秋無義戰,矗雲山的世家爭霸亦是如此。可偏偏舟人獨重義理,哪一家若是被扣上了不義之名,變成了眾矢之的。玉衡王卓力格圖在極天台上的種種行徑儼然就是不義之舉,玉衡世家不但得罪了各大世家,也落下了被討伐的口實。
在矗雲山,淨土宗和天權世家兩強爭雄,玉衡世家夾在其中本來就處於兩難的境地,如今更是岌岌可危。玉衡王卓力格圖要把玉衡世家託付給烏恩奇,其實也是無奈之舉。若非如此,玉衡世家在極天台上公然謀逆,如何洗白?
烏恩奇笑道:“人人都說玉衡王精明果決,果然名不虛傳。你把玉衡世家交給我,是怕塢中仙和帝女找你們玉衡世家秋後算賬吧?你的提議對我來說好比雪中送炭,我自然不會拒絕,但如今矗雲山的形式已經不比當初了,紫薇帝座有了主人,淨土宗也野心勃勃,舟人延續萬年的世家統治恐怕是到了盡頭。順勢者昌,逆勢者亡,非人力所能扭轉。”
玉衡王卓力格圖嘆道:“矗雲山的大勢本王知曉,本王日暮窮途,顧不得那些了。若玉衡家天數已盡,你但盡人事亦可。”
烏恩奇和卓力格圖密談了許久,直至第二天天光大亮,烏恩奇才揹著兩隻麻袋從廉貞宮裡走了出來。
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親自把烏恩奇送到了白河之畔,低聲說:“家督,為了避人耳目,老臣斯欽巴日只能送您至此。您若有指示,可遣人至思齊閣吩咐一聲。”
烏恩奇向斯欽巴日深鞠一躬,與其道別,這位斯欽巴日就是玉衡世家的智國公,在十幾天以後領著眾人作亂攻入廉貞宮的人的就是他。很顯然,智國公斯欽巴日聚眾叛亂,不是野心奪權,而是出自玉衡王卓力格圖的安排。
烏恩奇在白河之畔迤邐而行,白河遼闊無垠的水面上,許許多多舟人正駕著漁船在茫茫白水上捕魚。白河是一條天際之河,其上漩渦遍佈,激流紊亂,千萬年來淹死在白河裡的舟人就像這條河裡的涇源鯊一樣,多得數不勝數。可是若沒有這條吞噬了無數條人命的天際白河,舟人不會順流而下來到原魔界,不會有那些非凡的戰功,當然也不會被困在這處絕境。
烏恩奇沿著盤山路穿過驚濤拍岸的水簾,在水簾之下是另一個河面,河面倒懸,好似霧濛濛的天空。在河面之下日影暗淡,火光通明,依山而建的十里商肆繁華依舊。
烏恩奇在十里商肆找到了那幾名販賣珍獸的召喚師,他把一隻麻袋仍在那名召喚師女孩的面前,嬉笑著說:“好心的召喚師小妹,我僥倖還活著。這是一半兒賞金,按照約定,我把它給你帶回來了。”
給烏恩奇畫了一隻螟蛉的召喚師女孩開啟麻袋,向裡面望了一眼,麻袋之中金光閃閃,裝得全都是金幣。召喚師女孩差點幸福得暈倒,她抬起頭,驚得合不攏嘴。
烏恩奇一笑說:“我叫烏恩奇,本是開陽王阿育奇的同胞兄弟,即將出任玉衡世家的家督。在矗雲山如果有人膽敢欺負你,可以報上我的名頭。”
召喚師女孩連連點頭,烏恩奇便轉過身,分開圍觀的眾人,揹著另一袋金幣不顧而去。
烏恩奇的五萬金幣沒有白扔,半天以後,開陽世家的前世子烏恩奇叛門出逃,投靠了玉衡世家的訊息已經在十里商肆傳得沸沸揚揚。謠言還在發酵,烏恩奇卻已經乘著飛舟來到了畢烏澗。
畢烏澗是畢烏世家的領地,畢烏世家是一箇中等世家,此時卻早已家道中落。雖然畢烏世家還頂著“公”的封號,但世家真正的實力甚至還比不上那些沒資格參加極天台會盟的小世家。
烏恩奇乘著飛舟來到畢烏澗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畢烏洞的門外立著一根高聳的旗杆,旗杆之上挑著豔色的巾幗。許多面目可憎的武人堵在畢烏洞外正在叫罵,非要把女子的巾幗贈給畢烏世家的大英雄,在極天台上出盡了風頭的畢烏公麥拉斯。
烏恩奇揹著一袋子金幣擠在那群人中看熱鬧,任憑那些人罵得口乾舌燥,畢烏洞的大門緊閉,沒有半個人出來回應。
烏恩奇好笑的拉過一名大漢問道:“你們堵在這兒罵了多久了?畢烏世家的人早就逃光了吧,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大漢喝道:“畢烏家的一群窩囊廢,他們還想逃?他們出來一個,咱們就揍一個,出來兩個,就揍一雙。他們不出來,餓也餓死他們。”
烏恩奇道:“你們真是太威風了!可是畢烏世家與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何至於此?”
那大漢惡狠狠的瞪了烏恩奇一眼,他支吾了好半天,卻說不出什麼正經八百的理由。其實這些人過來鬧事,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畢烏世家在極天台上出了風頭。
出了風頭,卻沒有與其相稱的實力,於是畢烏世家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這些天,許多閒散的浪客或者為了出名,或者拿了七大世家的好處,紛紛找上門來要向畢烏公麥拉斯挑戰。畢烏世家硬著頭皮應戰,十幾天的時間,半數族人都被打得骨斷筋折,只好躲進山洞做了縮頭烏龜。
烏恩奇猜到了事情原委不禁暗自搖頭,舟人好勇,但是大多時候他們的勇猛都用於內鬥,所有尚武的民族都有同樣的悲哀。
烏恩奇不想與這些傢伙們做無謂的衝突,於是轉到偏僻無人的山麓,用巫法“化石為泥”在巖壁上打了個破洞。巫法弄出來的洞口本來只有碗口大小,成人無法透過。
但此時的烏恩奇已經掌握了一種非凡的技巧,他在心中高呼道:“該死的麻袋小賊,你聽著!珠蘭圖婭笨蛋花痴,穆薩低賤自卑,安妮野蠻粗魯,莫妮卡迷糊貪玩,這世間所有的女孩子全都有太多的缺點,她們根本配不上我!”
心中的高呼餘音猶在,烏恩奇卻已經變成了怪眼翻天的大癩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