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裡的傅驪駱和茹茗聽著都輕聲笑起來。
從雕花架上端來黃銅水盆,茹茗拿帕子溼水後給傅驪駱淨手,“知葉姐姐前頭剛送了碗冰鎮過的軟粥過來,小姐用完再小憩一會兒。”
傅驪駱笑著頷首。
待用過了綿粥,傅驪駱覺得倦意又上來了。
許是怕驚擾了自家小姐的午憩,眾婢子頑笑了會又都去了外室掬著。
薄槿紗幔翻飛,傅驪駱換了身尋常綢衫側身躺在拔步床上小睡,蝶翅長睫微動,一會兒的功夫,她便睡了過去。
直到耳邊突的響起幾道沉悶的聲響:“嘶...嘶..嘶...”
傅驪駱猛的睜眼,蜷著手臂坐起了身子,眉心陡然皺了起來,撥開金鉤幔帳,她探身去汲繡鞋,顧不得身上衣衫不整,蹙著眉梢只往外室趕,蔓蘿忙的捲簾奔進來,差點跟傅驪駱撞個滿懷,穩重身子,傅驪駱凜了心神去問:“可是布驚臺上的牛角號響了?”
蔓蘿瞳孔一斂,咧著唇瓣驚道:“聽著是呢!且還響了六聲。”
芙蓉面上驟然一驚,傅驪駱晃著神,道:“六聲麼?”她睡的朦朦朧朧聽的不甚真切,倒委實不知那布驚臺上的牛角號剛響了幾聲。
“布驚臺”位於北奕皇宮西南門秋水殿的正殿寶頂上,一直由布司大人主掌,按照北奕規制,天子王公以及二品以上的貴人和重臣們離世,“布驚臺”上的牛角號會按規格奏響。天子薨逝,牛角號撞九下,代表九九歸一,萬物歸元;其他皇室宗親包括皇后及二品往上的后妃、宗親王爺、世子等皆是六下,再往後的二品重臣是二下。
定了定心神,傅驪駱咪眸轉身朝雲榻行去,提著嗓子,凝眸坐在榻沿,“近日,也未曾聽說過宮裡頭那位貴人有疾呀?敢情是聽錯了麼?”
外頭的秋棠和茹茗前後進來,咂著舌道:“是響了六聲,奴婢們趴在窗欞子上聽的真切。”
所有人一震,頓時寂下。
扣著榻沿起身,傅驪駱沉眉立在雕花窗下,窗稜子被突如其來的勁風襲的噗噗作響,一陣猛風灌入,吹的她香腮發冷,打眼朝外去瞧,只見先前還陽光細碎的天兒此刻已陰雲卷卷,縱是午時,也叫人看不真切庭中的一花一木。
許是又要變天了!
大內皇宮 椒房殿
數十名內侍宮人齊齊整整的跪在白玉香磚上,抬帕子捂嘴,眾人嚶嚶的躬身垂頭悶哭著,穿白布錦衣的楚嬤嬤抿著唇,眼睛通紅的跪伏在七尺見寬的沉香木圓床邊,用力攥緊手心,她嗓子沙啞的低聲叫喚著“娘娘”。
風起幔動,掛金鉤懸著的紅凌寶羅帳飄飄蕩蕩,帳上遍繡金珠銀線的牡丹花大勢軒開,在殿中寶頂上明月南珠的照耀下,熠熠輝輝,甚是晃眼。
透過綿薄的寶羅帳往裡,著金色絲綢鑲大紅祥雲鳳舞宮裝的女子正臥在天蟬冰錦被上,她瑩白的雙手交握著,滿頭青絲平鋪在水仙花開的如意枕上,銀盤似的圓潤豐滿臉頰微微透亮,雙目緊緊闔著,朱唇上染著的口脂瀲灩生光,驀然一看,神色倒也安詳,若細細瞧她眉眼角布著的青黃顏色,卻讓人心頭一寒。
“母后...”一道細微的哭腔自東側的琉璃山水屏風後傳來,身量頗小的恆親王宇文景泰小臉通紅的奔過來,身後跟著一身黑色朝服、玉帶團紋的威嚴君王。
朝翻飛揚起的帳幔掠了一眼,北皇宇文凌雍面色冷峻,深邃的目光一一從眾人頭頂懸過,緊繃的嘴角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殿中的空氣頓時冷凝。
眾人止住哭,只把頭伏在冰涼的白玉磚上。
大氣都不敢出。
宇文景泰越過眾人,抬起憋的紅通通的小臉朝身後靜默的父王看了看,遂顫著胖敷敷的小手撩開幔帳一角,俯身過去,抽噎了幾聲,終是忍不住的側身去搖床上的人,大聲哭喊道:“母后,您醒醒,皇兒回來了母后,母后,您醒醒啊....”
小皇子搞不懂,晨起他去國子監上學時,母后還好好的,她還笑著跟自己說,今兒她親手做自己愛吃的雪花碧玉酥糕,讓自己用心聽講,他乖巧的應是,聽著寒大儒甚是乏味枯燥的之乎者也,八歲的宇文景泰第一次用心的記下,只為了回來看母后笑晏贊他上進,誰知,還未到下課時間,他宮裡頭的主管大監侯公公便沉著臉面告訴他,他的母后皇后娘娘突然在椒房殿薨逝了。
“母后,母后...”宇文景泰傷心欲絕的伏在一動不動的母后慕容悠悠身上,小小的手掌在錦被上擰成一個拳頭。
素黃清雅的絞紗幔子懸在半空沉浮,迎著捲進來的冷風飄來蕩去。
大殿內氣氛悽迷,哀聲慼慼。
有膽大的宮人險些跟著哭出了聲。
伏在床腳傷心的快要斷氣的楚嬤嬤爬上前,老淚縱橫的泣道:“殿下,您快莫哭了,娘娘要是知道殿下如此傷心難過,她走的亦不安心。”
縮著顫巍巍的手,她蠕著乾涸的唇瓣又道:“殿下想吃的雪花碧玉酥糕,娘娘在殿下走後便做好了,時下正在西偏殿的多寶槅裡存著...”話未說完,楚嬤嬤嘴角一抽心痛的昏厥了過去。
宇文凌雍暗眸一凝,揮手吩咐身後的內監把人帶下去。
聞言,心中大痛,宇文景泰淚如泉湧的揪著床幔玉穗子慟哭,“母后,皇兒以後一定用功讀書,不惹母后生氣,母后您快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