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了望灰悽悽的花廳,正中間懸掛著的李牧的《星月祈壽》殘缺了一大半,這是父親生前最愛,往前,父親每日都要親手擦拭一遍灰塵,不為別的,只乞求一家子和睦康健,平安順遂。
然
到頭來,一家連日遭難,壽斷命薄至此。
素手撐著胸口,鈍痛襲來,彷佛身體裡的氣力全數被抽空了去,伏身在倒臥的紅木長椅上嗚嗚咽咽,任那斷了線的淚珠滾滾而落,心裡悔不當初。
“爹,娘,是女兒不孝,女兒不孝”
櫻紅水嫩的唇瓣早已蒼白的毫無血色,白瓷的銀牙硬是把乾澀的唇咬出了幾個窟窿,霎時血水蹦出,她卻不覺疼。
“姐姐,姐姐,這個字怎麼念?”驀然顰眉,彷佛看見一七八歲的小女孩捧著書卷笑嘻嘻的朝自己跑來,欣喜的伸出手去,卻什麼都沒抓著......
直愣愣的掙扎起身,順著裡間迴廊拐角的耳室,蹣跚著步伐,跌跌撞撞的踩在破碎不堪的紅絹上,真是諷刺啊!這原先大紅的絹子都是母親督促著全府上下最好的繡娘連月趕製,只為了送她風光出嫁,足足五十米的紅絹上面繡滿了展翅欲飛的綵鳳,生生熬紅了母親原本清澈分明的雙眼。
當時她踩在這上面出嫁,內心是雀躍的,踩著紅絹出嫁意味著往後的日子紅火祥和,可是......她笑了笑,只覺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順著牆角清麗的白海棠,右進一個拱門,經過蜿蜒的廊門,正南方向就是她先前的閨房了,敲了敲鈍痛的額頭,倏的抬眼,那杏色的梨花木的房門正大剌剌的敞開著,順眼瞧去,房內陰風習習,拂面而來,帶出絲絲腐敗的氣味。
邁著幾千斤重的雙腿,行屍走肉般的走了進去。
吱呀
桃木色的窗柩竟掉了下來,沙的一聲,從右廂房躥飛出一隻黑色的大鳥。
大鳥疾疾一聲從她頭頂飛過,落在不遠處的乾枯槐樹上,瞪著眼看她。
“小姐,你快來,你看這小雀又......小姐.....”
晃了晃神,小雀和小鷹站著硃紅的門角處看著她笑,一會又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她正欲開口,那兩人竟嘻嘻哈哈的鬧著跑遠了.......
雙手抱懷,慢悠悠的抬腿進去,古墨雲紋長腳案的兩頭,赫然醒目般的豎立著斑駁不堪的香燭臺,燃了不到一半的紅燭,像火一樣燒的她雙目刺痛,周身血液倒流。
忍著腹中似有千萬只螞蟻抓撓的錯覺,貓身進了自己的閨房。
正對門的牆上懸著的《仕女鞠促圖》和《百纓簪花》竟不知去向,右邊的木案上,那本還沒看完的《七星劍譜》正隨著寒風簌簌的翻來覆去,素手摸過木案,那灰暗的案上落了赫黃的一層土,悻悻的斂眉踱步進了內室,揚眉顰望去,杏黃梨花木的軟榻上遍佈各色衣衫堆積,她眼神微沉,記得那日出嫁時,這床上鋪的都是大紅之物,難道是有人換過了不曾?
淺黃色的床幃也因破敗變得皺皺巴巴,早已看不清真實的顏色。
床幃外的大紅幔紗早已變成了破布,迎著風來回擺動。
擰著拳,雙眼通紅的坐在床沿,心裡已千瘡百孔,早已糜爛不堪。
突然
喉嚨處一絲腥氣直冒。
拿著錦帕捂住嘴巴,凝眉吐了出來。
抬手一看,那白軟的帕中竟是一攤血塊。
面色極淡的搜尋四周,快步跑了出來。
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然,心裡只會更痛。
啾啾......
大槐樹上的黑鳥,朝著她咿咿呀呀的叫個沒完。
呵呵,連指鳥都欺負自己家門不幸麼!
心中惱怒,弓腰撿起一塊石子,正欲朝它投去,在對上那黑漆漆的一團時,又心生憐憫,隨手扔了石子,從左邊的角院處的假山下邁進。
入了假山邊的拱門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兩三房舍,這是母親的貼身嬤嬤們的住處,從這裡穿過又得一圓形大門,暗紅色的大門一個刺眼的字差點讓她窒息,那個諾大鮮紅的“殺”字讓她不寒而慄,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