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汝霖道:“當時我們五人意氣相投,想他日在朝堂上如林相那幫,為百姓為天下作一份力所能及之事,但是放榜後唯有周望,禮卿二人及第,我等三人卻名落孫山,學生當時實在是無地自容!”
方從哲點點頭道:“賢侄能知恥而後勇,實在很好。我記得林相曾言,何時何地都思為天下盡一份綿薄之力,不在於位之高低,此謂‘仁’也。”
張汝霖點點頭道:“是啊,我是最不成器的。五人之中如周望被貶後,二度回浙講學,師從者十數萬,在師門中實有‘道南’之譽。傳聞周望被貶前,曾至蘆花蕩拜訪林相得衣缽真傳,此中造化實吾等不能及也。”
“然後就是禮卿,申吳縣被罷相,董大宗伯家被抄沒都與他有直接干係,他也被當今士林稱為當今最有鯁骨正氣之人物。”
“徐惟起跟隨林相最久,先後任鰲峰書院,學功書院的山長,為人敦厚,學識淵博,深受學生愛戴敬重,也是當今第一流的人物。”
“而中郎,公安派之中中郎的才學文章被譽為更勝其兄。當下伯修被貶離京,是中郎一人在京主持公安派,這等雄才實令人佩服。”
“相較之下,學生中進士最晚,論事功又居末第,旁人提及五子中學生之名只為湊數。”
“那你是如何看的?”方從哲問道。
張汝霖道:“學生以前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現在慚愧之餘,當力爭上游,縱使事功不及,但在為國為民上卻絕不甘於人後。”
“好。”方從哲,李廷機都是稱許點頭。
當下眾人敘茶,正當張汝霖以為談話就要結束時,突然方從哲輕飄飄地來了一句:“肅之這一次進京可有給鄉里帶信否?”
張汝霖神色一凜,然後垂頭謹慎道:“老泰山確有幾封信,讓小侄轉交幾位官場上的故交。”
眾所周知朱賡與沈一貫交情很好,但林延潮與沈一貫卻……而張汝霖來京身上必然帶著朱賡給沈一貫的信。
方從哲忽道:“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於廟堂之上,卻便便言,何也?”
此話的意思是孔子在鄉里時很少說話,但在廟堂上卻暢所欲言。方從哲的言下之意就很顯然了。
過了片刻,張汝霖額上汗水滴落,他道:“學生不明白方世叔之意。”
方從哲哈哈一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說完方從哲起身作別。
張汝霖連忙起身相送。待方從哲走遠後,他向一旁的李廷機道:“恩師,是不是學生方才做錯了?”
李廷機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巾帕遞給滿頭是汗的張汝霖,然後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何過之有?”
張汝霖道:“學生也是如此想的,但如今林相門下,在廟堂上除了孫稚繩,就屬方世叔,學生怕得罪他以後難容……”
李廷機笑道:“無妨,你畢竟是我的門生嘛,但你要清楚以後林相與沈相遲早是要有一爭。”
“能不爭嗎?”張汝霖為難道。
李廷機哈哈笑道:“若不爭,也不是官場了。是了,新民報上林相的文章看了嗎?這些話你每一字都要於心底揣摩,此關乎將來朝政之走向!”
“學生看了,但不得門徑而入,反而學生不明白,林相入閣負天下之望,正當勵精圖治,大有作為之時,為何卻著手些不起眼之事。”
李廷機看了張汝霖一眼撫須笑道:“微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你能治理好一個縣,但卻不一定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國家之大,種種干係盤根錯節,你要站得位置不同,所看所聞也是不同。你記住,今後三年之後不好說,但五年後朝政走向定在林相的方寸之間!”
張汝霖躬身道:“學生謹記恩師之言。”
李廷機又嘆道:“可是林相如今何嘗不是如履薄冰。”
此刻京中另一座宅中。
現任京師教諭,同為林學五子之一的袁宏道,也在反覆讀著新民報。
袁宏道用功有所不同,理學之中有一等熟讀精思的讀書方法,向為讀書人所推崇。
這熟讀精思就是‘大抵觀書先須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然後可以有得爾。’
袁宏道就是用如此讀經之法來讀林延潮施政之言,初時不解其意,但讀著讀著越是能融會貫通。
“此綿綿用力,久久為功,金玉之言!”袁宏道覺得有所得,不由撫掌笑道。
正要繼續用工之際,袁宏道但聞外頭下人稟告道:“老爺有客人在外求見!”
袁宏道不悅道:“不是與你說過不見外客嗎?”
下人道:“老爺,來者是山陰張肅之。”
袁宏道聞言驚喜道:“不早說……”
當下袁宏道披衣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