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功變法,通商惠工乃永嘉之學的主張,也是我林延潮的政柄,雖說立朝兩載以來一事無成,但我的學說已經透過各位流傳至天下,可知吾道不孤!”
“老師言重了!”眾人一併齊聲言道。
林延潮笑了笑:“聖人當年窮乎於陳蔡之間,飯菜全無,七日七夜無米下鍋,但仍是居室而歌,子路與子貢談論說,夫子屢次為魯國所逐,衛國不許他居住,宋國將他講學的大樹砍去,昔日窮困商周,今日又困於陳、蔡。要殺夫子的人沒有罪過,欺辱夫子的人不受阻止。但夫子還在撫琴而歌,樂聲不絕,難道君子都沒有羞恥之心嗎?”
“顏回聽後稟告聖人,聖人找來子路、子貢言說,君子能通達道理的叫做通,不通達道理的才叫做窮。吾堅守仁義的道理而遭到亂世之患,怎能說是窮困呢?是故內省不是窮困於道,臨危難而不是失德。正如寒冬之時才知松柏之茂盛。陳蔡被圍之危,對我而言正是幸事。想想古之得道之人,通亦樂,窮亦樂,故而許由能娛於穎水之上,共伯克自得於共丘山下。”
“眼下吾之學說不為朝廷主張,不為相公們所認同,不也正是如同聖人當年困於陳蔡之時一般嗎?但正如聖人所言‘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吾現在的主張不能聲張,是因為朝廷不能採納,卻不是自己的道理錯了,又有什麼好失望的?千鈞重擔正好磨礪,歷寒暑而知松柏之蒼翠,就算一時不能行,將來也有董江都,大可拭目以待!”
林延潮說到這裡,目光落在了眾人身上。
經他方才這麼一言,眾弟子們神情各有不同,有的惋惜,有的在深思。
林延潮這一番話別有深意,聽得懂的人,自然會懂。
他目光先落在陶望齡身上,但見他見自己目光看來笑了笑,自己搖了搖頭。
林延潮微微點頭再看向葉向高,但見他臉上有些笑意,卻身子向後一靠避開了林延潮的目光。
再看袁宗道時,卻見他的神情仍是在惋惜遺憾之中。
林延潮再看向李廷機,方從哲,但見二人都是一個反應,目光低垂作恭敬謙卑之態。
最後林延潮目光再到孫承宗身上時,但見他雙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傾,臉色有些漲紅。
林延潮點了點頭,他已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底。
他方才那一番話的意思除了袁宗道,在座眾人都已經明白。
此時此刻,他突然想起歷史上曾國藩去世前,左,李二人送的輓聯。
最有意思是左宗棠的輓聯,左宗很自負,自視甚高,一介舉人卻向來以平輩的身份指點官位為侍郎的曾國藩做事。後來左宗棠投奔曾國藩,經曾國藩保舉出任閩浙總督,但左宗棠成為封疆大吏後反而對曾國藩‘忘恩負義’。
曾國藩去世時,二人絕交已久,左宗棠卻寫上輓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再看落款是‘晚生’二字,足顯胸襟。
而李鴻章呢?
他寫得也很有名,師事近三十年,薪盡火傳,築室忝為門生長;威名震九萬里,內安外攘,曠世難逢天下才。
這上半句說得是李鴻章自己,下半句說得是曾國藩。
上半句中門生長三個字意味深長,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年家子,跟隨曾國藩身邊最久,後來離開過一段時間,但又回到曾國藩身邊。最後被曾國藩定為衣缽傳人。
所以李鴻章以門生長三個字自居,隱隱道出了很多意思來。
而林延潮眾多門生中,徐火勃,陶望齡,孫承宗三人跟隨自己最久。
徐火勃科舉不利,現在老家擔任鰲峰書院山長。
而陶望齡倒有傳衣缽的意思,但他更喜歡的是‘教授師’,如同王畿與王陽明那樣的關係。
方才幾個門生之中,袁宗道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陶望齡則是自己搖頭,顯然並無這個野心。
所以回過頭來,門生長非跟隨自己最久的孫承宗莫屬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再說一事,還是當年聖人困於陳蔡時,七日不食,顏子討了米回來下鍋,聖人看見顏子正在扒飯,然後事後問顏子說,我夢見先人,將自己食過飯然後再奉上祭祀。顏子說,不可,我方才看見炭灰進了鍋裡,棄了可惜,故而抓來吃了。”
“聖人聞此深感愧疚,對弟子們說,自己親眼所見的,有時候都不能信。而心中所持呢?有時候也不能信啊!然後告誡於弟子們知人不易的道理。故知非難矣,聖人之所以知人難矣,這句聖賢的教誨,諸位要放在心上,特別是稚繩……”
孫承宗一愕,然後垂下了頭。
“……稚繩你是門生長,這句話更要記在心底,不可輕信任何人的看法,也不要自以為自己認為的就是對的,你要以此教誨諸師兄弟們!”
孫承宗惶恐起身道:“恩師的話,學生記住了,但教誨二字承宗實不敢擔之。”
林延潮對孫承宗也未必沒有疑慮,但有時候不是主觀上願意不願意,而是客觀上條件是否能夠成熟,不需要做什麼已是水到渠成。特別是天子越過自己欽點孫承宗為皇長子的講官。這事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而是天子代自己決定誰為自己的替手,從那一刻起天子已經開始安排自己下野後誰來頂替自己了,當然這也可以理解是帝王心術,自己成為禮部尚書前,先用中旨提拔了孫承宗,用著自己的時候同時也防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