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貞明沉默半天方道:“賢弟之見識,某不及萬一。”
“慚愧之餘,某想起某少年曾羨班都護,書生投筆從戎,又曾羨荊軻高漸離,狂歌過燕市,而今已經風燭殘年,想的只是給後世留些什麼。我不圖青史留名,只願有益於子孫就行。”
眾人聽徐貞明之言都十分欽佩。
而林延潮也是點了點頭,從以農為先再到通商惠工,自己的學說也算是跨出了一大步。
這看來沒什麼區別,但卻是堅實的第一步。
為何這麼說呢?
儒家強調士農工商等級尊卑來保障農民的利益,而法家則是國家壟斷其他一切之利益,來鼓勵耕戰,
所以在農事上,無論是法家和儒家都是一致贊成的。
董仲舒當年提出新儒學,他明白一個新的學說貿然提起就會引起大的辯論。
所以董仲舒先提出了大一統,大一統是儒家與法家的共識,先取得共識再默默推行自己的主張。
林烴當初得知自己大力推廣番薯,感到放心也是如此。
他可能對事功之學並不瞭解,心底存有懷疑,畢竟從南宋以後,這事功學派已是斷代多年,但林延潮的第一步卻是得到了他的認可,同時也贏得了很多士大夫的好感。
但下一步怎麼走卻是兩說?
林延潮要以農為先,是為了發展商業工業,按照國富論裡所說社會化大分工的細分,提高生產效率才是正途。
但是儒家法家卻是透過壓抑其他行業來保障農業。這就如同戰國時農家的主張一摸一樣,農家提倡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這樣君民同耕的辦法來鼓勵農業,甚至還提及市無二價,也就用統一價格的方式,來保證農業的生產利潤。
所以這才是雙方的根本分歧所在。
但是無論下一步怎麼走,這第一步林延潮算是走成功了。
但是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林延潮從京裡得來的訊息而知,這功勞最後被李三才摘了桃子。
番薯是林延潮從番邦引進的,這功勞是跑不掉的,所以林延潮倒是無妨,但徐貞明操勞了一輩子,最後竟落得罷官。
林延潮不明白其中申時行是如何操作的,他也沒與自己明言。但林延潮個人猜想過去,應該是申時行覺得自己馬上要退了,故而以此為籌碼來拉攏王錫爵。同時裁撤徐貞明是天子的決定,所以這個功勞最後不好分給他。
當然還有什麼另外的原因,自己就揣測不到了。
一般想到這裡,正常人肯定是要覺得林延潮被申時行坑了。但林延潮知道申時行一手和稀泥的好本事,他以後有的是用得著自己的時候,所以一點也不著急。
下面書院準備之事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在人事上,林延潮本人出任山長。
古代書院的掌教者為何要稱山長?這是也有來由的,過去隱居山林的名士稱為山人。
山人一貫是隱士的雅稱。而最早的書院都是民間辦學,故而掌教者不是朝廷指定,都是隱士的身份,因此稱為山長。
對於林延潮而言,他看重不是這個身份,對於他而言從官員任上退下後而成為山長,這將會是一段很有意思的人生閱歷。
當過官員後,能夠知道什麼叫以蒼生為念,成為書院講者後,方體會盼君成才的心情。無論在廟堂還是在江湖的經歷,對於林延潮而言,都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而書院比起兩個月前,也是有了驚人的變化。
原先書院只是三元坊裡幾處不起眼的民宅,但現在外頭已是立起了黛瓦白牆。
書院大門上書寫著‘鰲峰書院’幾個字,外頭是鬧市喧譁,結廬在人鏡。進了書院大門後,卻是另成一片天地。
書院的中心即是崇正講堂。雖說林延潮開辦書院,但卻沒有在書院中心的標誌建築上標註上學功,事功等字樣。他一貫的主張是希望書院的學風能兼蓄幷包的,墨,法,理,心,事功各家學派在這裡都可以敞開來講。
所以學院裡的名字都是由下面的講者議定的,林延潮絲毫沒有干涉。
這崇正講堂即是書院教學,講學,會講之處,學功講堂的右側即是藏書樓,藏書樓為書院最高建築,一共上下兩層,其餘地方多建有書齋。
書齋是作為學生居學之用,書院有四間書齋分別是致用齋,崇德齋,敦復齋,篤定齋。
這四個齋舍將來都是各供給學生所用,內課一間,外課一間,附課生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