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一言之下,滿堂皆靜,誰也沒有想到在贈畫之後,林延潮卻道出如此一番話來。
“說得好!”
“此真金玉良言。”
不知是誰道一句,隨即滿堂之上,眾人喝彩連連,掌聲雷動。
而一旁翁正春目睹著這一切,聽了林延潮這一番話後他有幾分茫然若失。他心底道,這麼多年了,我比宗海是越差越遠了。我常意不平矣,讀書時常想著憤世嫉俗,自己為官以後如何兼濟天下,但真正為官之後,卻想著如何獨善其身,此真為本末倒置了。
想到這裡,翁正春將心情平復下來,以往的心結也在不知不覺間被開啟了。
最後陳一愚仍是取來筆墨請林延潮留下文墨。
林延潮抬起頭想了想,然後與眾人言道:“人生百年,立於幼學。諸位都是林某的同窗,同案,今日林某不如與諸位定一個百年之約,在座若有人活到百歲,看看今昔如何?”
當即林延潮提筆一揮而就。
眾人爭相捧墨讀之,看看林延潮到底寫得是什麼?
但見上面寫著如下。
憶昔常別,陽關千疊,
狂歌曾競夜,
收拾山河待百年約。
同窗情,千千結,
問少年心事,
眼底閩水,心底黃河月。
此後世的名字稱燕園情,被視作北大校歌,林延潮今日用來,將未名湖改作了閩水,將燕園情改為了同窗情而已。
一詞作罷,眾人不住稱讚。
這一刻林延潮想起當年畢業之時,那時也是如此情景。
林延潮舉起酒杯,這狂歌競夜,同窗之情,少年時的書生抱負都融入了這杯酒裡,他與眾人痛飲,達旦而罷。
次日林延潮與眾人一一作別,不少人紅了眼眶。
待送翁正春時,翁正春主動與林延潮道:“宗海兄昨日之言,與翁某而言如醍醐灌頂一般。我已決定改變初衷,參加下一科的會試,隨宗海兄一起走一走那治平之道。”
聽了翁正春的話,林延潮不勝高興道:“太好了,如此真是朝廷的幸甚,也是林某之幸甚。”
翁正春這時道:“宗海兄莫要抬舉翁某了,我也只是試一試罷了。其實昨日聽宗海兄之言,翁某心底除了欽佩之餘,還有一事不解。宗海兄既懷兼濟天下之志,為何卻又從朝廷辭官。舍廟堂之外,還有何處可以安邦定國呢?”
林延潮聞言大笑道:“克生兄所言極是,其實不止你一人如此說,旁人早有建議。其實在林某看來治平之功未必要在廟堂上才能修的,教書育人照樣可以。”
“這一次回鄉,我打算辦一間書院,教授學生,讓聖賢之道薪火相傳!”
翁正春聞言肅容道:“原來宗海兄早有大志,是翁某冒昧相詢了,不知宗海兄既辦書院可有翁某能夠效勞的地方。”
林延潮聞言一笑當即道:“若是克生兄肯幫我就太好了,有書院不可無讀書人,有讀書人不可無教書人。克生兄才華橫溢,若是能替我教授學生就好了。不用太多,每旬來兩趟就好了,每月支十兩銀子你看如何?如此你既有館穀養家,也不耽擱你讀書備考的功夫。”
十兩銀子已是相當豐厚,而且一月只用來教書六趟,實在是一份很不錯的作館生計。
翁正春知道是林延潮扶持自己,當下道:“宗海兄此情,翁某此生默默無聞也就罷了,若有出頭之日必當犬馬報之。”
林延潮笑道:“以你我之情誼,說這樣的話實在就是見外了。”
說完二人長揖作別。
卻說林延潮從南園回府以後,即著手開始籌辦書院事宜。
對於在家鄉籌辦書院,是林延潮一直有的念頭。
不僅僅是學成報答鄉里,寄託於情懷,更關乎於他的抱負。
常言道樹無根不長,人無志不立。
抱負,志氣說來相當的慷慨激昂,但往往在現實面前什麼都不是。
但在世俗中立不世之功者,卻又有抱負,志氣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