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行點點頭道:“這是他在南京任所為吧,老夫記得你當年歸德用以工代賑之法治理黃河,就是法之海剛峰。”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此舉惠民惠工,更重要是朝廷治理吳淞江近百年不得成效,而海剛峰到任不過數月即革除積弊,此有大功於民,大功於社稷。”
申時行點頭道:“不表其德而表其功,此事功之學!”
“還有海瑞在南京任上打擊豪強,平抑大戶兼併,當年徐文貞罷相回家,侵吞民田十幾萬畝之多,海剛峰不念當初徐文貞對他救命之恩力主查辦,但其公心還是能書的。”
聽了林延潮這句話,申時行臉卻是沉了下來。
林延潮看了一眼申時行臉色。
于慎行致仕後在《谷山筆塵》此書裡有這樣一句話是,華亭之富埒於分宜,吳門之富過於江陵,非盡取之多也。
華亭是徐階,分宜是嚴嵩,上句徐階的財富不輸給嚴嵩。
吳門是申時行,江陵是張居正,下句申時行的財富更在張居正之上。
然後是‘非盡取之多也’,意思是徐階,申時行的財富並非都是透過‘取’來,而是透過經營。
徐階如何經營的?那就是投獻土地,他名下說有十五萬畝田是最保守的估計,最多的說法有四十萬畝之多。
徐階身為宰相下面的土地不僅免稅,而且還可以推及親族,當時不少人都改姓徐氏以求免稅,算一算徐階家的戶口本上足足有上千號人。
在江南這朝廷稅賦之地,僅一個徐階就造成了這麼大朝廷財政的虧空,當地地方官為了維持財政收入,不得不將這一筆稅收轉嫁到老百姓身上。
當時海瑞一到南京,老百姓控訴徐階的文書堆積如山。
海瑞查得證據,卻被徐階買通的言官搞下臺。當時人說海瑞活該,為官不通時務,簡直說來就是不懂做官,連張居正也給老師徐階辯護說,三尺之法不行吳中久矣,然後幫徐階助攻卸了海瑞的職。
但海瑞用自己被罷官為代價,最後令徐階兩個兒子坐牢,僅在隆慶五年,徐家就主動退還了四萬畝田充作官田。
因此南京的百姓家中戶戶懸掛海瑞的像。
海瑞以正四品官,能扳倒徐階這樣的前高官官員,實比他上治安疏還值得大書特書。
林延潮道:“學生以為江南吳松之地易於積累財富,此非江西湖廣可以比擬。當然海剛峰之法不可以再行,但其清操值得宣揚,學生沒有抨擊徐文貞公之意,海剛峰之策已不合於實際,若依他的做法,學生在保定買那些田也要充官了。”
聽了林延潮最後這一句話,申時行臉色舒緩下來道:“此事若大肆宣揚,恐怕朝堂上再起爭執。”
林延潮自己這麼說也有規勸申時行的意思,就算申時行不接受,甚至不高興,但這事自己也要委婉地提以下。
林延潮當即道:“學生明白,那海剛峰在南京打擊豪強之事,隻字不提好了。”
申時行點點頭。
“恩師,那治安疏的事?”
申時行皺眉道:“這也不可宣揚。”
林延潮心想,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那還說個雞扒。
林延潮道:“學生明白了,那學生還是回來說海剛峰清廉了。”
申時行道:“不,海剛峰在京督辦義學之事,也可以著重提一提。”
林延潮道:“是,學生知道了。”
頓了頓申時行留林延潮在府裡用飯,席間長子次子申用懋,申用嘉,女婿李鴻三人作陪,後來朱國祚,顧憲成幾名門生也來府上拜見,就一併用飯。
席間申時行這時突然提及橋玄。
但見申時行道:“曹孟德年輕時任俠放蕩,不修品行,然而曹孟德拜見橋玄時,橋玄對曹操言道,天下將亂,非治世之才不能濟,能安天下者,在於君。”
申用懋道:“東漢之時實行察舉之制,喬玄官至一品,曹孟德能得他這一句話,從此可謂青雲直上。”
聽了申用懋的話眾人都是點頭,林延潮則舉杯苦笑。
申時行笑了笑道:“不錯,喬玄乃曹操之伯樂,喬玄曾對曹操說,如果將來我死後,你從我的墓前經過,不拿一斗酒三隻雞來祭拜,那麼走出三步後,你若肚子疼,那麼不要怪我。後來曹操果真依諾拿酒和雞祭拜喬玄。”
說到這裡,申時行感慨道:“喬玄死後,尚有曹操一斗酒三隻雞,不知老夫死後墓錢可有酒乎可有雞乎?”
說到這裡,朱國祚,顧憲成都是臉色一變。
而林延潮將一口酒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