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是子貢的典故。
有人誇子貢比孔子更賢能。子貢聽了後,連忙說‘好比宮牆,賜(子貢)的牆只到肩膀,你們能看見裡面如何如何。但夫子之牆高及數仞,你們若找不到門而入,就窺見不了其中之美。
孫承宗眼下之意,你們見我如何如何,不過是孫某的牆比較低而已。我孫某今日這些本事,也不過在林延潮身邊數年學來的,人家才是夫子之牆。
聞言門生們對林延潮生高深莫測之心,但對孫承宗更是敬佩,平日受他影響最深。
這一日,袁氏三兄弟又從開封過來,他們也知要見林延潮一面不容易,但能與孫承宗見一面,從他身上學一二,那麼也是不虛此行了。
果真林延潮不在府裡,被付知遠召去議事了。
河工署裡,林延潮不在,一般是孫承宗主持。
林延潮對袁家三兄弟很看重,不僅僅他們是布政使外孫的緣故,而孫承宗也覺得三人是可以交往的君子。
屋外午後的陽光正好。
諸人圍坐聊著詩書經史之事,沒有什麼比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暢聊,更適合此時此刻了,因為上午一般要用來攻讀經史的。下午若是午睡,那就是晝寢。
因為先賢之教,讀書人都是很擔心,生怕午睡落一個‘糞土之牆不可圬也’的評價,而不是‘窗外日遲遲’的閒逸。
桌上點心茶水用了差不多了,但眾人聊得正高興。
袁宏道道:“我昔年在江南時,見一夫婦家道中落,雖居陋室甘之如飴。其家婦人,每年夏時待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時,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第二日早方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
眾人聞言皆是讚歎,一是贊這茶,二是贊夫妻二人安貧樂道。
轉瞬袁宗道呷了一口茶道:“這歸德斥鹵田多,水也是苦,這苦水泡得茶,還是遜了一些。”
孫承宗笑道:“是孫某簡慢了,附近沒有山泉水,只是現打的井水,這水……卻是差了一些。”
這時袁可立突道:“這水再苦,也沒有我們歸德的鹽苦。我們歸德之鹽政為陝西河東所屬,鹽貴且味苦。”
“如此富戶尚好,可以去買私鹽,但我等老百姓就苦了,私鹽買不起,只能買又貴又苦的河東鹽。”
從方才的雅事,落到現實中難免苦澀,有幾分壞了談興。眾人但見袁可立其貌不揚,言談沒有袁家三兄弟那等風流,但卻有憂國憂民之心。
眾人沒有怪袁可立破壞場景,袁宗道:“正要告訴諸位一個好訊息,朝廷諸公有意,收開封,懷慶,歸德,衛輝各府應食之鹽一併歸於衛輝府義和店。”
彭端吾聞言喜道:“聽聞義和店用長蘆鹽,那麼以後歸德鹽政改歸北直隸了?”
彭家家大業大,家裡也有經營鹽店。故而他能明白其中關鍵。
袁宗道點點頭道:“正是長蘆鹽,此鹽色白味純,又經運河,可直抵歸德,遠勝於河東鹽。”
彭端吾聞言點點頭,若是商家可以買長蘆鹽,而不是河東鹽,如此有錢人就不會買口感更好的私鹽,而且運輸方便,鹽價也會降低,就是窮人也都吃得起。這對於鹽商而言,絕對是一個好訊息啊。
這時孫承宗道:“諸位有所不知,朝廷之所以將開封,懷慶,歸德,衛輝各府的應食之鹽歸於義和店,乃是潞王奏請之故。”
“潞王奏請?”
袁家三兄弟雖在布政司,但論及對官場上,朝堂上之事瞭解,卻不如身在一線的孫承宗。
但見孫承宗道:“去年自百官叩闕後,朝廷上下奏請潞王就藩的奏章,就沒有停止。天子乃是孝悌之人,潞王就藩,非召不能見面,太后必然傷心。故而不忍催之,但奈何百官奏請太急。”
“於是就藩衛輝府之事,潞王除了奏請贍田,美宅,亦請鹽稅。他打算將衛輝府義和店收作皇店,再將開封,懷慶,歸德,衛輝數半個河南之鹽,一併貯於義和店。”
原來皇長子出生後,首輔張四維先是奏請天子大赦天下,第二件事就是奏請為潞王選妃。
這當然是拍皇帝的馬屁,按不成文的規矩,藩王大婚後就改立即就藩了。這明裡暗裡的意思,就是天子有了皇長子,皇位有了接班人了,你潞王不再是‘儲君’,不適合再留在宮裡了。
太后當然不甘心,利用大臣要潞王的心思,用大婚為藉口,到處斂財,開支抵六百萬兩,兩年太倉收入。
最後因百官叩闕之事,六百萬減至兩百萬。但老太太和潞王心底那個氣啊,不甘心!
而現在大臣們再次提出潞王趕緊就藩,於是潞王再次拿就藩當藉口,向皇帝哥哥要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