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在京城見慣外強中乾的三大營營兵,卻見這參將威風凜凜,附和林延潮心目中猛將的形象。
蘇嚴開口道:“虞城知縣來人稟告,境內有匪寇出沒,甚至逼近縣城。他恐虞城城小兵少不能抵擋,故而求援。本府想命你率兵馬前去驅趕匪寇。”
餘大忠抱拳道:“啟稟府臺,眼下正值歲末,將士們都是無心出戰,何況軍中已是欠餉半年內,在這時調動,恐怕軍心不服。”
“若是匪寇打至府城,營內官兵也說無心迎戰嗎?你平日如何治營?”蘇嚴反問。
餘大忠垂頭道:“府臺大人,並非末將不願去。虞城那賊寇多少人,分佈在何處?末將一概不知,不如派細作打探清楚後,再作出兵。若府臺擔心虞城安危,依末將看來虞城雖小,但若小股賊寇來,守住城池應不在話下。”
聽餘大忠之言,林延潮也覺得有道理,敵情不明,擅自出城作戰,乃是兵家大忌,除非你的有絕對勝算。
蘇嚴哪裡聽得人勸,冷笑道:“餘參將,莫非怯戰否?上一次兵備道大人來時,你吹噓你的兩百家丁如何如何之驍勇,本府也是與有榮焉,但現在區區幾個蟊賊,爾竟嚇得不敢出城。”
餘大忠聞言,露出了羞憤之色道:“回稟府臺,末將不是怕死,只是怕末將不在府城坐鎮,府城有所閃失。既是如此,懇請府臺大人守好城池,末將這就率家丁出城殺賊。”
蘇嚴點點頭道:“這本府自會曉得,趁著賊勢未熾,餘參將立即去剿滅此賊。”
林延潮聽了也沒反對,一來自己與蘇嚴已是不和,這時候再反對,除了增加二人間不快,並沒有益處。
二來林延潮也是‘輕敵’,認為匪患不會有多嚴重,畢竟這樣的機率太低了。
其實在嘉靖三十二年時,歸德柘城人師尚詔,率眾數千,就是破了歸德府府城,之後又破府、州、縣城二十餘座,造成了嘉靖年間河南最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但眼下誰也料想不到此情形,歷史上萬曆十年,那攻破歸德府的寇亂如期而至。
餘大忠走之後,率領的官兵即遭到了亂匪的伏擊。
這亂匪不是什麼饑民,而是從山東來數股最有名的響馬。
他們在山東走投無路,這一次趁著黃河凍底了,故而南下至河南幹一票大的。
眼下河南遍地時饑民,這數股山東響馬過境後,即聚集了饑民破了虞縣,然後強迫虞縣縣令寫了一封書信,誘歸德府派兵來救。
結果餘大忠率的援兵在半路上,被響馬伏擊,官軍大敗。
然後這股流賊,裹挾百姓近萬殺至歸德城來。
到了中午時,衙門裡官吏終於恩准回家過年。
就連林延潮也是無心在府衙裡候著,就在這時看見有幾名官吏急匆匆地奔入府衙正堂。
林延潮沒在意,前往後堂時,就見丘明山疾步上前,看左右無人,急聲道:“東翁,借一步說話。”
林延潮點點頭與他走至一隱蔽處,這時丘明山道:“東翁大事不好了,虞城縣被亂賊破了。”
林延潮吃了一驚,問道:“什麼?你如何得知這訊息?府尊不是派餘參將去平叛了嗎?”
丘明山倉皇道:“這我也不知,聽聞餘參將的官兵,不知為何被打敗了,眼下亂賊正往府城趕來,賊勢甚眾。”
林延潮聞言不由沉聲道:“不好,那我要立即稟告府臺,讓他早作防備。”
丘明山拉住林延潮,搖頭道:“東翁來不及了。”
“怎會來不及?”
丘明山道:“府裡最精銳的人馬被餘大忠帶走了,眼下府城裡只有不會打戰的衛所軍,又值過節,若聞之賊寇殺來,還不人心惶惶。何況府臺大人一直以苛法治下,府裡早有民怨。若是亂賊殺來府城,城外不得入城的災民心懷怨懟下,反而會加入寇賊,倒是如何能擋得住。”
“故而卑職請東翁,曾著訊息還不明朗之際,速速離開府城,遲了就來不及了。”
林延潮怒道:“你這說得什麼話?本丞乃本府地方官,若是在這時擅離職守,棄滿城百姓於不顧。朝廷追究起來,我前途盡毀不說,還要下獄。”
丘明山笑著道:“東翁,本府的正印官乃知府大人,若是他棄城而逃,絕對是死路一條。但東翁乃同知,是佐貳官,不當其責。事後就算朝廷追究起來,也是罪輕一等。東翁大可推言,自己是奉命在外視察,河工還是民風,隨便編一個理由,有申閣老在廟堂之上替東翁說話,不會有什麼大罪。”
“何況若是城破,府臺大人不是死,就是下獄。東翁你去請援軍回府,平定匪亂,收拾殘局。到時不是有罪,反而有功,如此本府官員,以東翁你馬首是瞻,我們要怎麼說就怎麼說,還順手鏟除了府臺大人這政敵,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丘明山幾句話下,說得林延潮不由意動,但仍是道:“不可,這是臨陣脫逃,有愧職守,此有愧本府百姓。”
丘明山聞言跪下,垂淚道:“東翁都到什麼時候了,若是城池一破,那就是玉石俱焚,不僅是滿城百姓,就是官員也是無二。東翁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家小想一想啊!”
林延潮聞言不由心底一糾,這時他該如何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