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鯨心道,何止知道,對你的信任還更上一層,你以後前途不可限量,眼下連咱家都得努力與你交好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又狠狠地得罪了太后,天子要盡孝道,總要顧忌太后,馬上要大用恐怕是不能了。
張鯨笑了笑道:“陛下,抄了張江陵的家,其中恰好發現刑部尚書嚴清與兄弟你,在滿朝大臣中唯一在張江陵當朝時沒與他私下往來的大臣。兄弟你之忠直實令陛下讚賞。”
林延潮聞言微微笑了笑。
他與張居正同朝為官時,知他日後會倒,與他一直保持距離是真的,但也絕非沒有往來,否則張居正身為首輔,林延潮在對方壽辰時,連道賀書信也不寫一封,此舉就成了挑釁。
所以前段日子在張懋修,張嗣修兄弟上門時,自己讓兄弟二人將原先自己給張居正帖子盡數收回。
此舉不是林延潮料事如神,只是他想起明史嚴清傳裡,萬曆皇帝有抄家後翻閱大臣書信的習慣,故而當初在張家兄弟上門時,林延潮還沒有打算要不要幫張居正之前,就預先佈置下這等安排,也算是未雨綢繆。
張鯨這麼說,林延潮知對方對自己心生懷疑,但他的揣測沒有根據。若非自己是穿越者,誰敢肯定皇帝抄家後,一定會看大臣書信,然後自己冒死上諫,博個僥倖,那自己的神機妙算可比三國演義裡的諸葛亮了。
故而張鯨儘管心底懷疑,但手裡也沒證據。儘管張鯨可拷問張嗣修,張懋修,但他也沒必要與自己過不去。二人現在正狼狽為奸。
林延潮笑了笑道:“公公,你言重了,張江陵家裡抄出多少金銀?”
張鯨也不打算深問,而是道:“折銀二十萬兩之數,不過有朝臣懷疑張居正早聽到風聲,將私產藏好,刑部侍郎丘橓正在拷問張家幾位公子,以及奴僕。”
林延潮聽了頓生無力之感,歷史上就是如此,張居正家裡只抄出二十萬兩白銀,但有人不信。
於是錦衣衛繼續對張家幾個兒子拷問,其長子張敬修受刑不過被迫自殺。
臨死前張敬修寫下絕命書,信裡說,拷問官員一定要逼他們承認張居正在世時受賄兩百萬兩(屈坐先公以二百萬銀數),他被迫胡說自己拿了三十萬兩銀子寄存在曾省吾,王篆家裡(誣扳曾確庵(省吾)寄銀十五萬,王少方(篆)寄銀十萬),可實際並無此事,他是被屈打成招的。
張敬修在信裡最末大罵張四維,裡面說,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張鳳盤,今張家事已完結矣,願他輔佐聖明天于于億萬年也!
歷史上張家人全部被拷打一遍,不少人被拷問至死,但一兩多餘銀子也沒找出來,所謂千古奇冤也不過如此。最後申時行,海瑞等大臣看不出去了上諫求情,這才令天子停止對張居正清算。
而今歷史又要在自己眼前重演嗎?
林延潮忙問道:“陛下知屈了張江陵,可有停止清算之意?”
張鯨苦笑道:“左中允,你為官也這麼久了,怎麼會問如此幼稚的話。”
林延潮聞言苦笑道:“是啊,陛下怎會有錯,他奉天命在身,乃是天子,故而絕不會有錯的。就是天下人錯了,他也不會有錯的。”
張鯨見林延潮如此,不忍地道:“陛下雖未後悔,但已知林中允你的冤屈,故而命咱家來詔獄中探視。陛下親口與我說了,只要你肯給陛下和太后認錯,寫一份伏辯,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