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林延潮不把以上話,定在社規裡,反是放在社集時講,就是這個用意。
眾人中不少人都是悟出了林延潮的意思,當下都是一併同意。
有了文林社後,林延潮總算是將自己這些年,同鄉,同年,同窗人脈都捋在一起,成了一個圈子。他年就算自己入京趕考,或者在外地為官,但只要文林社在一日,眾人就成了一個圈子,如此朋友之間,就不會因多年不見,而淡了關係,彼此生疏了起來。
文林社事了後,林延潮下面就減少了交遊,在家用功讀書。
自己當初那本大作,尚書古文疏證,隨著自己成了解元,一時在閩地賣得洛陽紙貴,然後也在士子之中,引起了激烈的爭論。
爭論自是分作兩派,一派是疑古,一派是信古。
疑古自是看了書後,認為古文尚書是偽作,至於信古,自是認為古書所說皆真,對之並無懷疑,當然是不信,他們讀了一輩子的古文尚書,是後人託名偽作。
甚至信古派之人,針對自己的尚書古文疏證裡提出九十九條質疑,一一作了批駁。
此人還作了一書《古文尚書冤詞》,書中序言稱,古文之冤始於朱氏、古文尚書之冤成於林氏,此大謬矣。
當下書坊見到其中商機,將古文尚書冤詞刊售,一時信古派,疑古派,競相購買來看,拿起書來與林延潮的尚書古文疏證對比印證。
信古派的人大讚,認為一語中的,將尚書古文疏證的九十九條質疑,一一駁斥。
但疑古派之人,自是認為此書,完全是強詞奪理,以此書為非,而且還專門撰書對古文尚書冤詞,進行了針鋒相對的反駁。面對信古派的反攻,疑古派大多數都是堅定了看法。
故而每次文會,兩派人士總是要爭吵一番,吵個天昏地暗才收場。
大部分文會還是和平的,但有些文會就比較激烈了,大家還擺事實講道理,將爭論侷限於書中,但後來大家爭得耳紅脖子粗,不少也顧不得什麼了,直接改人身攻擊,然後依讀書人的尿性,從學問攻擊,轉移至人品質疑,到了最後甚至動用了物理攻擊。
士子間這場爭論,也不免波及到林延潮身上,疑古派,將林延潮尊為開山鼻祖,不世之才,如馬融,許慎一般的經學大師。
但信古派則是嘲諷,說十五歲少年所言,焉可信之,看來解元得來也是不實。
這場大辯論,從萬曆四年八月秋闈後開始發酵,至十一十二月,蔓延到了省內,到了萬曆五年時,浙江,江西,廣東等臨近省份計程車子間,也開始議論起尚書古文疏證了,自然也是分作兩派。
浙江,江西文風鼎盛,又是科舉強省,文人騷客輩出,出了如王安石,王陽明之輩的大牛人,至於文章宗匠,經學名家更是如車載斗量,數不勝數。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少讀書人看完此書後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半夜披衣而起,點起燈來,逐字逐句地再讀。
有些治尚書計程車子,看了書後,心生嚮往,認為治尚書者,無人出林延潮之右者,當下不遠千里來至閩中,希望拜謁林延潮一面。
但也有治尚書的老儒,看了書後,氣得渾身打顫,趕到閩中,要與林延潮好好辯論個三天三夜,教訓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
無論伴隨著褒獎或批評,萬曆五年開春,尚書古文疏證而起的爭議,猶如疾風怒濤一般捲來,將林延潮直送至了浪尖之上,下一步是直上青雲,抑是墜入谷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