鉞襄寶劍當即脫手而出,我本打算在剎那間結果了她的性命,攔住她傷素書的一對腹鰭的動作,可我沒有想到,她在劍光沒入她身體的前一剎那,將手中的一對腹鰭,猛地扔進了玉玦化成的鏡面之中。
下一秒,她瘋癲大笑,笑著笑著自腳下到髮梢都便成梨花,花瓣被風掠起,須臾之間轟然頹落。萬萬千花瓣鋪散在地面上,月光映照之中,花瓣上顯出赤紅一灘血。
可本君不在乎這妖女到底變成什麼花還是草,本君在乎的是素書的一對腹鰭啊!
我不顧一切衝到鏡面前,我雙手甚至已經伸進鏡面,下一秒就要跳進去的時候,老君卻攔住我:“你別再進去到了!這裡面出現的往昔的景象約莫要把你纏住,叫你溺死在裡面永生永世出不得,你好不容易出來,還要進去做什麼?!”
我撞開老君,早已顧不得其他,只想跳進去把那對魚鰭帶回來,可是手臂卻被冰涼的手指攥住,我回頭,看到素書極倦極冷的眸子,我聽到她終於開口,可確實嘲諷道:“不過是一對魚鰭罷了……孟澤玄君這麼做有什麼意思麼。”
孟澤玄君。
她又這般冷漠開口,叫我孟澤玄君了。
上一次,還是我放下她,去救良玉的一個幻影的時候,她回到採星閣,淡淡開口,叫我孟澤玄君。
這同平素裡,我稱她“素書大人”,她稱我“孟澤玄君”是不一樣的。此時“孟澤玄君”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是失掉了所有的信任、失掉了所有的希望的一個稱呼,是一個拿來揶揄我、嘲諷我、叫我聽到都覺得心臟刺痛的一個稱呼。
她便這樣攔住我,看著魚鰭沒入鏡面,鏡面如水漾起幾圈水紋,最終沉入鏡中再也找不到。
唇角滲出些笑,“孟澤玄君,哦不,你說你如今乘了聶宿的記憶,那你是不是算半個聶宿,半個孟澤?”忽挑了眉望住我,眸中淚水枯竭,情意荒蕪,“老身不過是一條魚,兩生兩世,竟都沒能躲過你手中的刀刃。”
老身不過是一條魚,兩生兩世,竟都沒能躲過你手中的刀刃。
這句話叫我的身形驀地一僵。
她靠近我幾分,夜風掠起她素色的衣裳,帶起錚錚的響聲。
她笑得愈發狠:“三萬歲時候,剮我魚鱗,抽我魚骨,毀我面容,雕成這梨花神仙的模樣,我花了足足一萬年才原諒了你,你覺得那一萬年去凡間青樓飲酒作樂是不是好生逍遙,你可知烈酒穿腸,幾乎讓我想要自己結果了自己,省得這仙途漫漫,痛也不到頭啊……”
往事從心底帶著血肉連根拔起。
她淒涼一笑,又道:“本神尊便就是這種性子,從不願意給旁人添麻煩,寧肯自己吃些苦受些罪,想著天下蒼生日後可好活,想著你曾經待我的那些零零星星的好,夢裡殺你幾次,便覺得是報了仇,便覺得能原諒了你。可憐我從未曾把你當做聶宿看待,你卻比他更叫我痛恨。”
她果真恨我到極處,雙手揪住我的衣襟,咬牙切齒之際,淚珠滾滾而落,“我自知不是記仇的神仙,你當初都說過喜歡我,可後來看到良玉的一個幻影便撇下我致我落入蟒群之中,本神尊不怪你;我心疼你,我看到你的眼睛看不清楚比自己的眼睛看不清楚還要難過,我把眼睛的清明給了你從來不想再要回去,你在睡夢之中大呼良玉的名字,我雖覺心酸,可也曉得你對她情根深種非一朝一夕,所以也不怪你;甚至連你在三十三天,同長訣說過的什麼‘你說我配不上、娶不到,那我偏偏要娶到她給你看看’,什麼‘方才還沒有什麼意思,但是你這麼一說倒叫我覺得,本君用盡手段也要將她娶過來了’這種話,我也能選擇相信你……”
雙手揪緊,露出慘白的骨節,她牙齒顫道:“但是,十四萬年後,你割我魚鰭這一樁,我卻再不能原諒你!老孃也是有底線的,我當初掙扎在魚缸裡的時候,底線就是你可以割我其他的魚鰭,可你不能動我的腹鰭!你可知道那對腹鰭下面是什麼?!你可知道你的孩兒是怎麼死的?!你可知道你曾拿著刀刃,利落地切斷了你孩兒的性命!”
你可知道那對腹鰭下面是什麼。
你可知道你的孩兒是怎麼死的。
你可知道你曾拿著刀刃,利落地切斷了你孩兒的性命。
這些話落入我耳中,我忽然從淚澤滾滾的一雙眸子裡,看到一個淚流滿面的本玄君。
夜風愈發呼嘯,扯著她的頭髮散在我眼前。
她攥住我的手貼近她腹部,笑道:“孟澤玄君,在這裡,你的孩子,就是在這裡的時候,被你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