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醒過來,再也見不到我會難過。”燈染道。
本君記不得自己年幼時候的事情,記不得曾經遇到過燈染,記不得已經見過素書的面容,原來是因為燈染救了我之後,在她仙逝之前,抹掉了我的記憶。
我看了看小魚兒,並沒有用法術護他。小魚兒的這段記憶被抹掉也是好的,這幻境之中,輩分太亂,還有他那個每天有兩個時辰不穿衣裳的約定,我覺得,為了雅觀,一併抹掉也好。
總之是我的親兒子,偶爾坑一坑也無妨。
那一夜,安頓好一切的燈染,執意要回到無慾海海面上。只是按照她原先那個路線,大概撐不到回無慾海海面上了。
我想盡自己所能地滿足她。於是,便抱著她到了銀河之畔,無慾海海底的盡頭,打算從這兒,穿過無慾海,到海面之上。
當年啊當年,我便是在這裡,同素書一起,被捲進這無慾海的漩渦之中。
如今抱著燈染逆海而上,穿過無慾海,忽又想起了當日的景象。
彼時漩渦急速成如刀壁面,我支起的結界一次又一次被氣流打得破,連同她身上的離骨折扇,也被急速流轉的水刀刺得支離破碎。
那時候我眼神還不如現今這般清明,可不曉得為什麼,偶爾有一個瞬間,我卻將她一雙透亮的眸子,看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我心中還眷念著良玉,可看到這雙眸子,我心中卻忽然生出一些痛。
那雙眸子裡啊,一點害怕也沒有,一點絕望也沒有。可我偏偏感覺到她在抖,可我偏偏觸到她身子冰涼。
好似是十幾萬年養成的性子,又或者是幾萬年養成的情緒,她沒有一刻想要求我保護,她就這麼孤獨地想靠自己一個人撐著。
那一瞬間啊,我覺得她和良玉不一樣。
良玉有她師父關愛,有她師兄愛護,有長訣疼惜,有四海八荒受過她姻緣扇的夫妻的尊敬,可面前的姑娘,素衣玉冠清涼,雖然擔著神尊的位子,可這天地落於她眸子裡,眸子裡寂寥得好似只剩她自己。
於是在漩渦之中,我幾乎打算用盡了力氣、拼盡了修為,也要護她一護。
她好似從來受不慣旁人的幫助或者憐憫,見我以手試漩渦側壁的時候,勃然大怒:“你為什麼要用手來試!萬一把手指切斷怎麼辦?”看到絲絲縷縷的海水開始纏上我流血的指尖,啃住我的情魄不放鬆,恍然憶起九天無慾海,容情解魄、纏鬼噬魂的能力,再也忍不住,一邊揮扇子斬斷海水,一邊破口大罵,“去你爺爺的無妨!這是無慾海啊,你難道感覺不出海水咬著你的情絲往外扯麼?”
再後來,眼淚都要飛出來:“你還不明白麼?!這海水能溶解你的情魄,受傷的你從這海水裡走一遭,你心愛的那個姑娘,你便再記不得她!沒了情魄的你,也再無法看上旁的姑娘!”
素書她就是這般,有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卻從來不曉得悲憫自己。
可我看到她這副樣子,更想護住她了。
“我護著你,順著這漩渦逃出去。這漩渦固然兇險萬端,可跳出無慾海之外,這漩渦不過就是巍巍九天之中渺渺一粟罷了。漩渦盡頭一定廣闊九天。”
其實那時候,我並未有十足把握,可我卻想這麼說,我想叫她相信我,我想叫她依靠我。
這句話,叫她止不住掉淚。
風雨落在她臉上,我想抬袖子給她擦一擦,她卻自己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她曉得我有一個喜歡的姑娘,我們在凡間飲酒的時候,我告訴過她。所以她還想勸我一勸:“你捨命護住我,情魄必然受損,你不要你心中珍重的姑娘了麼?倘若以後還有旁的姑娘看上你,你卻再不能喜歡上她們呢?”
我覺得這是值得的。
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況且,那時候我還記掛良玉,如若不記得良玉了,活著也並沒有什麼意思了。
所以墨袍裹在她身上,囑咐了一句:“深吸一口氣。”下一秒,結界碎裂,趁她反應不及,裹著她跳進漩渦深處。
漩渦之中,我同懷中的姑娘,髮絲糾葛繞於一處。
便如今夜這般,逆穿過無慾海,她的頭髮也與我的頭髮糾纏在一起一樣。
幻境之中的無慾海,到底溫和許多,不曾對我這個外來的神仙過多折磨,如普通海水沒有什麼異樣。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燈染同我母親對戰之時,我母親看不到我、觸不到我。而同我有糾纏的燈染,卻能真真實實感覺到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