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她鬆開半分,妥協道:“好的,蘇月……”
“打住罷,”她趁我放鬆,退了兩步從我懷裡出去,轉頭看了看臺子底下那群爭先恐後要出金銖要買她的凡人,“沒帶金銖便不要來這種地方了,來這兒本就是要花錢的。”
我揮開衣袖攔住她,本想好好跟她說話,可是望著她這般樣子,語氣不由自主地嚴肅了許多,“你要多少?本……我有錢,你不要這般不自愛……”
“那你是要聽本公子吟詩彈琴,想看我揮毫作畫,還是打算同本公子下棋飲茶?”她搖著扇子笑。
“都行,你會哪一樣都行。”
她啪得一聲收了扇子,半闔著眸子,睫毛疏長、陰影落在眼下,開口時候聲音裡依舊含了幾分笑,只是那話叫我太陽穴突突跳了幾跳。
“那就抱歉了,琴棋書畫本公子都不會。”悠閒地晃著扇子,捏過侍童遞上來的茶盞抿了一口,“況且——本公子買身不賣藝。”
好一個賣身不賣藝。
本君太陽穴裡似是住了個蚱蜢,蹦得我頭痛。賣身不賣藝這句話當真要把我氣死。
可打算捏過她來“教育”一頓,可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副場景。我不過恍惚了片刻,那景象便要消散,虧我反應過來,迅速抓住幾絲。
那場景里正值料峭寒冬,窗外積雪,房內炭爐裡煙火清淡卻溫暖,有公子坐在圓凳上,手握素絹擦著一把暗硃色釉子的琴,琴身上似是紋著兩條小魚,交頸而遊,那姿態逼真又歡愉,好似沾水便可活過來。我不曉得這公子是不是本君,心裡卻知道,這把琴是給一個小姑娘的。
而我也知道,這個小姑娘想要一把琴很久了。可是她或許自己都忘了,她根本不會彈琴。不止不會彈琴,她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可做琴的公子依然想滿足她這個願望。
果不其然,床榻之上醒來的小姑娘第一眼便看到了這把琴,可她卻哇得一聲哭出來,那模樣撕心裂肺、不像是喜極而泣,一抽一抽道:“我好像不會彈琴……嗚嗚……”
最後,有聲音自那場景裡傳來,似是讕語,沒有根由也沒有去處——“你看你長得這麼高了。”
從這短暫的場景抽身出來,身邊的她已經坐下重新打量著臺子下的那群人了,臺下的價錢也提到了百萬。
我再不能忍,也不想顧忌這是在凡間,使不得仙術,上前將她撈進懷裡便奔了樓頂飛去。
夜風忽忽扯過,她好似有些興奮,於半空中問我:“你飛得跟個神仙似的。”
我將她放在屋頂,四周終於沒有了那群人,叫我覺得安靜了一些。旁邊還有一罈酒,這酒本就是準備給她的。她低頭望了一望,抬手時候卻生生錯過了酒罈,往旁出伸出去,於是便撲了個空。
我驀地一驚。
她似是發現了這一點,手指在距離酒罈不過兩寸的地方頓了頓,於夜風中清涼一笑,自嘲道:“你曉不曉得,有一種病,叫夜盲症?”
腦子裡轟然抽上來一句話——“尊上瞳神昏朦,卻瞧見了那大火星的鮮紅顏色,以為玄君赴約,迎出閣外,不料正入其中,灰飛煙滅。玄君……來遲了。”
我攥住她觸空的手,放在唇上,望著她努力想看清、最後卻不得不搖搖頭放棄的模樣,開口時候便沒忍住,哽咽了些,“素……蘇月,我會當你的眼睛。”
憋在本君心裡的這句話,陰差陽錯遲了三百年。終於在這並不算安然的夜裡,終於在這不算清淨的凡間,說了出來。
“嘖嘖,你連金銖都不願意給本公子花,眼睛這樁事,便更不能指望你了。”她笑道,手指從我手中抽了出來。
“你到底為何這般缺錢?”我皺眉,“這到底是你第幾次把自己賣了?你以前雖然愛來這煙花之地,卻從來懂得分寸,身份都是清白的。”本君看著她這絲毫不在乎的模樣,怒火越來越盛,語調也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可你如今為何成了這般模樣,為何開口閉口都是錢?那個清白的你哪裡去了?你以前打扮成男子模樣瞧著風雅又瀟灑,可你如今這素衣玉冠雖未變,裝成男人也未變,但混在這淫亂之地,迎合著樓下這一眾凡人的斷袖癖好,任人出錢買你,你當真不覺得噁心麼?!”